千岛景睁开眼睛的瞬间,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
陌生的天花板,没有她熟悉的繁复吊灯。她躺在冰凉的水里,身体被浸泡得有些发白,手指触到浴缸的瓷面,不熟悉的触感。她猛地坐起来,水面哗啦一声散开,水珠从她肩头滑落。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狭小简陋的浴室,磨砂玻璃门,架子上挂着一条有些发旧的毛巾,窗台上放着男士洗漱用品。这不是她自己的家。
“这是在哪?”旧多二福又把她带到了哪里?
【早上好宿主。】
千岛景一瞬惊讶:“系统?你为什么启动了?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是的】
【检测到时序波动异常。未知来源的时空扰动触发了系统的强制唤醒协议】
【具体扰动来源尚未定位。当前推测:与宿主所在时间线附近发生的多重时空重叠有关。】
“多重时空重叠?”千岛景皱眉。她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拨了旧多二福的电话,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了。如果重叠的话,按理来说世界本源就能检测到她的位置。
【系统在被动强制启动状态下记录到了部分异常数据,相关数据正在分析中。】
千岛景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她的身体淌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湿迹。她环顾四周:“我是被你带到这里的?”
【是的。】系统继续说道【当前地点:上井大学附近学生公寓,地址已记录】
“谁的家?”千岛景问。
【金木研。昨晚宿主在路边失去意识后被其带回住处】
“你居然把我带到了金木研的住所,这下可麻烦了。”千岛景走到洗手台前,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嘴唇没什么血色。
系统发出疑问【为什么。】
千岛景转身,看到搭在架子上她自己的衣服,上面还残留着暗沉的血迹。她伸手拿起毛衣打算穿上:“旧多二福应该在找我,他还监视了金木研。如果让他知道的话,十有八九会杀了我呢。”
系统沉默下来,片刻后它道【对不起,我并没有分析到这种可能】
【基于优先为宿主治疗,金木研住所是最佳选择】
“这也没什么。系统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离不开你了。”千岛景叹口气:“有你在,还能和我说会话。”
千岛景系好大衣的扣子,整理好衣摆,看着镜中的自己。
“所有人都不可信任,现如今连旧多二福,也背叛了我。”
这些日子,她终于承认所有世界都是真实的、所有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只是她过去造下的所有的杀孽和背叛,如今全部反噬到了她自己身上。
千岛景闭上眼捂住胸口,脑中翻涌无数染血的画面和绝望的眼睛。她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悲恸与绝望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既然已经做了,又何必……这样痛苦。她从来就不是沉溺的人,往后杀的无辜之人也会越来越多,从她选择踏上这条路开始就绝不能回头,不然只会失去一切。
【宿主,你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
【持续沉浸负罪回溯会引发意识溃散,自我解离风险。】
【可以用我现有仅余最后残存能量,为你启动一次深层记忆清除程序。】
千岛景垂着眼,缓缓依靠在墙上,心中翻涌的钝痛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尖锐。
“不必。”她摇头,“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
遗忘从来不是解脱,只是逃避。那些因她死去的人、被她辜负的感情不会凭空消失,若连记忆都抛却,那才是真正无可救赎。
习惯性地想要掏出手机,千岛景疑惑:“我的手机呢?”
【系统并未检测到当时宿主身上有任何电子设备。】
“可能是被我甩出去了,幸亏那个手机上只有和修的号码。”千岛景无所谓道,所有重要的手机号码都被她记在了脑子里。
当当当——
“……小姐。那个,请问你醒了吗?”金木研实在忍不住了,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撑到了极限,他甚至一整晚都在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脑中顾虑重重,始终没敢敲门或者直接进去。
但现在这些顾虑早就已经全部被更基本的生理需求覆盖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扰的。实在是……”明明是金木研的房间,他却这样说,千岛景惊讶于这个人的没底线好脾气,能杀了旧多二福的人倒是比想象的还要善良。
千岛景打开浴室房门,金木研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他涨红脸很是尴尬在一个女生面前这样表现。
“感谢金木先生您的收留,给您添麻烦了。”千岛景鞠躬道谢。
“哎?——没事,您不用这么客气。”金木研连忙摆手。
千岛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金木研像被批准进入禁区一样,几乎是擦着她身侧就冲了进去,然后浴室门被带上了。
千岛景站在客厅里,打量四周简陋的居所,随后她推开公寓房门走了出去,站到连廊上眺远。
千岛景看着无比幽蓝的天空,突然轻声自言自语:“我想……去北海道看看。”
楼群在朝雾里层层叠叠地延伸出去,如同一幅没有边界的灰色画卷。风从尽头突然卷过来,吹起千岛景垂在肩后的发梢,几缕碎发掠过她的脸颊,“走吧,回去还要干正事。”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偏过头。
旧多二福站在那里。
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肩线被晨光勾出一道冷调的轮廓。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千岛景。风从他身侧穿过,掀动大衣下摆的一角又落回去。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上了,谁也没有移开。
整座城市在他们身侧流动着醒来,车声、不知哪扇窗户被推开的声响。所有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了外面。
太阳终于缓缓升起。
所有心底都深埋着被对方辜负、被背叛的深重怨怼,在这一秒,那些积攒已久的憎恨和痛苦,竟尽数消散。
再多血海深仇,再多互相辜负,在看见彼此的这一刻,好像暂时失去了重量。
片刻后,千岛景唇角轻轻向上弯,命运……当真是神奇,她心中感叹。
旧多二福缓缓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