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央开始汇报武田惠子的行踪。他详细的讲述他看到的一切，包括惠子每天早上几点出门、中午去哪家便利店买午餐、晚上几点熄灯。

然后他停了一下，“……她参加CCG搜查官培训了，是文职。今天第一天。”

什么？千岛景有些意外。

千岛景微微眯起眼睛。凛央立刻感觉到温度的变化，飞快地补充：“她用自己的本名登记的，推荐人那一栏写着你的名字。但你从来没有签过字，我去查过。”

“……还有呢。”

凛央攥了攥羽绒服的下摆：“她走的是文职通道，和战斗人员分开的那种。进门的时候刷了临时ID卡，门禁通过了。”他顿了顿，“我进不去。”

千岛景当然知道他进不去。凛央是喰种，RC细胞浓度远超人类阈值，CCG总部的扫描门会在第一时间把他识别为清除目标。

她垂下眼睑，手指开始在大衣口袋里缓缓摩挲着那封加密报告。

惠子进入CCG的第一天，可能明目张胆地调查她。这一点千岛景很清楚。惠子虽然在某些方面天真，但她不蠢。她父亲是政府官员，她从小就懂这个系统的规则。初来乍到，她一定会先站稳脚跟，熟悉环境，用最安全的方式——向同事“打听”。

“她似乎在查你。翻你以前的档案，还找了她父亲的旧同事调走了一些。”凛央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关于你的事，……还有关于和修家族的事。”

千岛景微微侧头，看着他。

“昨天晚上，她请几个文职前辈吃了晚餐。”凛央继续道，“那些人在CCG做了十几年，什么都知道。她请了三轮，问的都是你的事，关于你是哪天入职的，你在哪几个区执行过任务，在哪天被升为特等的。”他紧了紧手指，“我不在场，但是家店的老板认识我，他告诉我的。”

“你威胁了他？”千岛景笃定。

凛央下意识想否认。但他知道在她面前撒谎没有意义。所以他认罪道：“……嗯。”

“我吓到他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是我没吃了他。我把钱放在他的箱子上，放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千岛景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把目光从凛央身上移开，投向巷子尽头那片渐渐明朗的冬日阳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凛央开始发抖，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然后她只是淡淡地说：“继续守着她吧。”

凛央立刻点头。

“有异常请随时汇报。”

“是”。

千岛景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她走向巷子出口，路过凛央身边时，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手心：“新年的彩头是甜酒，新年快乐。”

凛央怔怔地看着手中那块木头名牌，看着她转身走进人潮，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突然发现，她老是系同一条围巾。他攥紧木牌，转身朝神社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阳光穿过枯枝零零散散落下来，千岛景的影子被拉的斜长，她漫步走到一处公园。

这个公园离13区CCG分部不远，但不是她平时会来的地方。她需要这里的安静，来整理思路。

她在长椅上坐下。不远处，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从步道另一头走过，随后一个有个老人牵着柴犬在慢悠悠地从她面前走过去。

千岛景看着这些，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她的思维仍然停留在刚才与凛央的对话——惠子居然加入了CCG，在调查她，这其实是在千岛景的意料之中。

但是她为什么会将目光无缘无故移向和修家族？

她比她大一岁，成年了。

惠子在查她的过去。这些信息本身并不会对她构成实质威胁，她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用权限压制拖垮惠子的调查。但她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如何应对，而是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被她忽略已久的事实。

以及两年来她反复推敲的那个谜题——那个真货，到底被送到了哪里。

她一直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千岛景把大衣的袖子往上拽了拽，快9点了。她在脑海里重新排列那些过去留下来的零散的信息，芥子这老东西三十年来守口如瓶，他对千岛景还有大用处。

当年的这个婴儿……

千岛景坐在那张长椅上，很长时间没有动，阳光一寸一寸从她膝盖上移开，公园里角落里逐渐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系统给她看过的佐和子生平记录：“在幸存的新生儿当中挑选了她，作为发泄对象。”幸存的新生儿们。

那些婴儿不止她一个，系统从未否认过现场有第二个婴儿。

一个离奇的念头缓缓浮上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顶替的是一个被和修家掌控的婴儿。但如果那个婴儿不是被和修分家或者政敌带走，而是被她的母亲，千岛佐和子带走了呢？

千岛景缓缓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坑，她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却越来越清晰。她是怎么被佐和子带走的……一个襁褓里的替代品，用来还给和修家，证明自己还有用，换取活命的资格。那另一个呢？那个真正的、被和修常吉亲手改造的半人类婴儿，如果也被佐和子带走了，被藏在哪里？

唯一安全的地方，一个有身份、有档案、有正常社会关系，但绝不会被和修家追查到的地方……

就是在他们都眼睛下。

会是惠子吗，但是武田惠子的身份……她的父亲是政府官员武田信聪。

千岛景早就调查过，当年武田理聪确实和他的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儿。

不，还有一种可能！

假如她是千岛佐和子，要给这个婴儿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那么只要杀了这个政府官员的女儿，然后调换。

有可能吗？妈妈会这样做吗？

武田家。

千岛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四年来一直在查芥子手下的旧部路线，查和修家内部各派系的资源转移，和白日庭早期的收容名单。但是她从来没去查武田惠子，因为……她信任千岛佐和子。

这是最完美的隐藏，藏在最显眼的地方，藏在唯一一个永远不会去查的角落。她以前从来不往这个方向推导，也不想。在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一个她不能杀的人。

不，一切只是猜测而已。

千岛景从长椅上站起来。在冷风里坐得太久了，她把大衣裹紧，沿着公园的碎石路慢慢往回走。脚下的碎石子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这是第一次把目光真正落在武田惠子身上。作为一个可能性。

她不喜欢可能性。她需要更多信息来验证这个事实。

走到公园出口的时候，千岛景一瞬间下定决心，既然已经怀疑了，那不如就将这个事情做绝，铲除一切危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