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千岛景,固执的坦诚:“但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真是难办,这个老骨头。
千岛景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她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芳村先生,您误会了。我不是在向您打听他的下落。”
“嗯——我是在告诉您,V要这个人。而您,作为V的一员,有义务协助我们找到他。”
功善沉默了。咖啡店中只余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唱片机模糊的音乐。
随后千岛景站起来,她抬起头看着功善的眼睛:“对了,您的咖啡确实很好喝。我会再来的。”
功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千岛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芳村先生您能想起来那个人是谁。”
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付完钱的有马贵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跟在千岛景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从咖啡店出来后,被一层薄玻璃隔着的喧闹迎面而来。
千岛景走在前面,有马贵将落后她半步。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离开了咖啡店的视线范围。千岛景先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对上身边沉默的搭档。
“不高兴吗?”
有马贵将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没必要说那么多。”
千岛景收起笑意,和他并肩往前走。她的语气淡下来:“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把刚出生的女儿丢在24区等死,然后冲咖啡赎罪。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外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拾尸喰种,跟V撕破脸吗?”
她顿了顿,“他不会的,我只是提醒他这一点。”
千岛景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街角,她故意那本书遗落下来,相比芳村功善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整个任务的完成更让她觉得有趣。
她问了有马一句:“你觉得,那个老头现在在做什么?”
有马贵将摇了摇头,他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艾特想知道,她的父亲到底会不会为了自保再放弃一个人。十多年前他放弃了妻子和女儿,多年后……他会不会放弃那个拾尸人。”千岛景叹口气。
有马贵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所以你是故意的,那些话是给艾特听的。”
“也算是吧。”千岛景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他为了自保把【拾尸人】交出来,那就证明艾特的恨是对的,他当初抛弃女儿,就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但如果他顶住了……贵将你觉得呢?”
“如果他交不出来,CCG那边怎么办。”有马贵将问,他已经在心里接受了千岛景的逻辑。
“不,他一定会交出【拾尸人】。”千岛景慢慢往前走,有马贵将跟在她身侧,放慢了步子。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铺那个台阶了。”千岛景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带讽刺,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结论,“你没有注意到吗?在店里,他说他可以按时汇报20区的所有情报,他愿意交出一切信息,但不愿意点出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是在保护【拾尸人】,他是在给自己留足最后的退路。”
“这样当抓到拾尸人的时候,他可以对我否认,但他最后一定会松口,因为他身后不止一个拾尸人。他身后还有那家店,还有其他人。他这样已经活了几十年,为了保住更重要的,放弃不那么重要的。这一次只是重复罢了。”
千岛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有马。她的表情在这个没有旁人的时刻,终于褪去了方才在咖啡店里的讥讽和虚伪,露出底下一层更诚实的东西来:“但你也看到了,他从来没有真正否认过拾尸人在他那里。如果他真的有心要保护那个人,他会否认,彻底否认!”
“他没有,贵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马贵将垂下眼睑。他听懂了,芳村功善是个被原罪压垮的人,而千岛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这一点。她在咖啡店里那些蔑视和讽刺的话,不是在给芳村功善听的,她需要一个确证,而他刚才的沉默,已经将结果完全展现在她面前。
“那如果他对我们的判断是错的呢。”有马贵将忽然出声,他抬起视线,那双淡漠的眼睛直视着千岛景,“如果他这次,就是不交呢。”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回答了有马贵将的质问:“那我也有办法。筱原先生他们户继续查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查到什么我们让他们查不到的东西。但如果芳村功善真的不交……那也不用担心。因为那两个搜查官查到的最大的把柄不是拾尸人,是他自己的身份。”
“他不敢让筱原和真户查到那一步,所以他必须交出一个人来堵他们的退路。他必须把拾尸人推出去。我们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可以装作是迫于形势,而不是心甘情愿。”
“让他可以在艾特面前继续维持一个父亲的假象。”千岛景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其实也维持不了。艾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有马贵将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银杏叶在他肩头落了一片,他没有拂开。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她…会失望吗。”
千岛景看着他。她在他问出这句话里捕捉到他在对艾特露出的极为隐晦的在意。
“我不知道。”千岛景诚实地回答,“失望的前提,是还有期待。”而她不知道艾特对父亲还有没有那种期待。
她转过身,“走吧。我们起码还有两周时间。接下来只要把筱原先生他们的视线引到别处就好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并肩朝前走去,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