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这句堪称“天真”的答案,瞬间把观执直接准备好的“心怀仁善”、“取用有度”统统都给堵了回去。
他那一瞬间有些茫然,在“从不杀生”的标准面前,自己那一套显得多么苍白无力,甚至于他都开始审视准备交给她的“仁善”,在这个绝对的“道理”面前,是如何的虚伪做作?
“老师……师父,你怎么了?”
见着她这位师父再度露出这种茫然的表情,瑶瑶有些紧张了,是刚刚她说错话了,确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总是让师父沉默,是太笨了吗,笨到师父不知道如何回答?
“啊……”她赶紧补充了上去,“我不是这个意思,”瑶瑶努力扬起笑容表达道,“饿了就要吃饭啊,师父带我打猎我很开心,师父……”
虽然不知道观止到底在想什么,但是瑶瑶却总觉得是她刚刚那句话说错了,虽然不知道到底说错了什么,但是此刻所能做的,也只有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我开心,我特别开心,真的很开心,吃不到兔子也没关系,和师父出来我也就开心了。”
观止却什么都没有说,瑶瑶只觉得他看了她一阵,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好一会,他方才开口询问:“瑶瑶,在你看来,如果当时没有为师,你当拿这母兔如何?”
瑶瑶:“……?”
她不知道师父问她这句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诚实回答了:“我平时……打不着这些,有时候帮柳絮姐姐干活她会分我一点,但是我可能不会亲手打吧,”她再想想,“毕竟兔子摸起来毛茸茸的,我舍不得。”
观执一时间没有说话。
瑶瑶回答过于纯粹简单,不带评判,不带规则,唯有真实的情绪,而他自己……
恍惚间,小魔君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观执,剥离那一切,剥离太子身份,剥离天道执掌,你到底是谁?”
他胸口忽然重重一痛,一股腥甜顿时涌了上来,他踉跄几步,若非扶住了树干,几乎就要跌下,但是此刻,当时那股茫然再度清晰朝着他涌来。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不是环境的寂静,是他灵台之内,所有奔腾的思绪、准备引用典籍、熟练的说教,都在这一刻绝对的陷入死寂,让他在这片虚空里,看到了一个属于自己却空无的影子。
影子注视着他,也审视着他。
观执此刻才真正发现,除却那种“取之有度”之类种种冠冕堂皇道理,他似乎真的找不到一个理由,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理由。
哪怕是一个
——我喜欢兔子毛茸茸
这样单纯到甚至可笑的理由。
只是,在意识消失前一刻最后一个画面,便是看着飞奔而来的小弟子,看着她此刻慌乱的表情,就连身上的“刺”都快要竖起来了,看着她头上的摇曳的绒花,和在这一身的“毛茸茸”,观执却忽然觉得……这模样,这倒像极了她口中的兔子。
…
“观执啊观执,你到底是谁,除却殿下,除却执掌,你有自己的想法吗,你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吗,除却那些老掉牙的教条,你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周围的声音渐渐散去,然而在这一片识海里,观执却又感觉到自己又回到了归墟的那片深海的上空,听着混不吝的小魔君问他这番话。
小魔君赤翎是一头火红飞扬的长发,张扬的就像魔界那些永不熄灭的地火。那时候他正抚摸着身下一条黑蛇,偌大的黑蛇成了盘龙的大小,就在他手下乖乖吐着信子。
就连小魔君自己也毫无形象吊着一根草,就坐在黑蛇上挑眉看着他。
那时候的观执没办法回答他,但是他此刻,心中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答案。
他手中触及到毛茸茸的触感,还有细微的,如同松针一样的刺,鲜明就像他此刻握住了什么东西,并不算多么的柔软,却切实提醒着他存在这里,也活在此刻。
“毛茸茸,”梦境里,他听着自己不受控制说着匪夷所思的台词,仿佛是一板一眼的跟着什么声音复述,“毛茸茸的……可爱。”
随着话音落下,原先浮沉的压迫感从心中猛然一松,他睁开眼睛,原本混沌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明,首先入眼的便是满目簌簌的的树叶,投下斑驳的光晕,明明是应该再熟悉的不过的场景,但是他仿佛清晰听到了每一片叶子的碰撞,感受到了风划过他的耳边,也感受到了身下湿冷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