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前我的注意力都在家人身上。
爷爷年轻时是一名军官,说着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钢笔字也写得漂亮,抗战胜利后他得到了离休的待遇,去往很远的乡下隐居。
那是个偏僻到没人识字的村庄,爷爷在村子里教孩子们学国文和英语。
他整日窝在家里很少出门,活动范围最远就是院子外的大门口,村里的小孩每天下午就抱着爷爷给买的书和本子从大门外鱼贯而入,爷爷的教学在村里持续了好多年。
几十年来爷爷的穿着一直都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他平日在家也是一身尼龙大衣和层层叠叠的深灰色正装,此外还有手帕、绅士棍和一顶深色的礼帽,晚上睡觉前也总是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爷爷的后半生就在这样每天循环往复地叠衣服,再一层层套上衣服中度过了,我有时候盯着爷爷叠好的衣服看,始终没数明白他一共需要叠穿几层才完成这套流程,然后开启新的一天。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有一套衣服穿,我一边纳闷他为什么不换种衣服的颜色,一边又佩服爷爷能一套衣服穿好久竟依然板正不变形,真是个讲究的好老头。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他是同一色系风格的衣服有好几套,怪不得我分不清他每天穿几层,数着数着就数混了。
后来村子里通了电视,爷爷不看字典的时候就窝在最里间的厢房看电视,常年不怎么见阳光导致他的皮肤很白。
三婶等一众妇女们有时会在客厅的沙发上闲唠,对着正在看电视的爷爷八卦,又说起他年轻时候的相片就长得俊,现在老了也是那讲究爱干净人,皮肤看不见毛孔,除了老年斑,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
三婶总喜欢拿爷爷的故事打趣,他们一说到觉得好笑的事就会突然发出像鹅叫一样的笑声,我对此并不高兴,心里觉得他们对爷爷不礼貌,可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恶意。
奶奶虽然不识字,但也是个手巧心善的人,她做饭香,针线活也做得好,村子里的人都说她绣的鸟儿像会飞一样。
原本爷爷的离休金养活一家人都是宽裕的,但奶奶常常把一些吃穿用度分邻居们,村里的人家都受过她的恩惠。
奶奶的布施时而掌握不住度,有时甚至自家的孩子都吃不饱也不让别人家的挨了饿。但好在她这样做确实让村里人在闹饥荒的时候都没有太难过。
一开始家人们会因此抱怨,奶奶就说起自己因战乱没了爹娘,是村子里的人把她带回去一起养大的。她总是反复讲起这件事,每每提起都会眼角湿润,说待人要情长意长。
奶奶在屋子里常年供奉着一尊菩萨,我有时会和表妹站在菩萨像前观望一阵,试图从香云缭绕中看出些神迹。
有一次我问,你说奶奶以后会转生去哪儿?转生以后做什么呢?
应该是回天上去吧,大概就是菩萨身边善财童子的角色。妹妹说。
那奶奶就是,散财童女。我说。
表妹嗤地一笑,伏在我肩头拍了一把说,可别让大人们听见。
我们俩勾肩搭背从供菩萨的房间里出来,才放开刚刚硬憋着的笑开始互相打着玩闹。
我第一次对爸爸有印象是在一栋很高的大楼里。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路上的人们哈口气都冒着冷烟,爸爸的一位朋友去乡下爷爷奶奶家接我进城。进了办公室,我拘谨地站在地上,费力仰着头看向周围,办公桌好像一座小山那么高,屋顶有天那么高。
我又低头看地板,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么方的地板,和爷爷奶奶家已经磨损的长条花纹石砖不同,它们一块一块的可方了,还干净得反光。
这位叫做爸爸的大人从小山后面走出来。
在乡下,家里如果来了远客,奶奶都会和对方先握手,我学着奶奶的样子在自己深绿色的花棉袄两侧擦了擦手,也准备客客气气地和爸爸握手,手伸过去,却接来一罐打开的八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