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缇娜给我的作品提出了中肯的评价与建议。

第三件作品，是我以庞贝古城瞬间被岩浆凝固这一史实为灵感来源，我使用了水泥材料和日常生活中的现有物品进行创作，思考正在发生事件的凝固是否是一种人为对抗自然衰老和记忆衰减的可行方式。

导师伊桑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作品，我说是因为最近得知了姥爷去世的消息，当时家人很努力地想要维持他的生命但无济于事。我始终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想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和家人之间的回忆。

伊桑听到这里红了眼眶，我突然想起他前段时间说到自己家人生病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转而讨论其他内容。

课后，策展专业的同学过来观展，一个女生问我，你都是从哪儿来的这些灵感？

我想了想，还没想到该怎么和她说。

思维发散，应该是知识储备后的思维发散。和她一起来的同学说。

对，想到什么合适就拿来用了。我说。

这个作品我看着好丑，但大家都说很不错，我站在那儿自己观察了半天，还是没看出哪儿好来。

或许是因为做得太匆忙没达到想要的效果，我怎么看都还是不满意，越看越觉得浑身刺挠，于是就把它销毁掉了，等以后再重做吧。

做作品的时候我习惯下苦功，相比一些创作轻盈的同学，我就好像是一只海蚌，日复一日地以痛苦凝结成珍珠。

当时程聿坐在我旁边刷手机，一边刷一边骂：这些人还说咱们学校没课，没课个鬼！那么多导师一对一和课程资源，自己约啊！时间空档是为了自己安排时间做作品啊，我每天忙都忙不过来还说没课！

她翻了个白眼，我在旁边一边和水泥一边笑。

北京的冬天已经来临，窗外的风总是呼呼地吹很久。

相比去年还没转换过来的穿衣方式，现在我已经重新读取了这座城市的生活法则，我用耐脏的黑色冲锋衣替换了坐一趟地铁就蹭脏的拉绒白色羊毛外衣，单薄的白色小皮鞋也换成了非常耐脏的雪地靴。

坐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晚高峰的地铁换了三次，我终于到了发小糯米的住处。

我在心里暗暗吐槽，要是姥爷当年不把北京剩下的那一套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宅子送出去，我也不至于现在花这么多钱租个小房子，还要灰头土脸挤地铁。

不过也算，钱财乃身外之物，事已至此，毕竟姥爷教导我的心意最珍贵。

“琳儿！我想让你给我画订婚的妆可以吗？还有我想让你帮我挑选婚纱，你的审美最信得过啦！还有还有，我领结婚证的时候你能不能也陪我一起去？”糯米说。

“领结婚证也要吗？”我头一次听到这种想法，开心之余又觉得她非常奇思妙想。

我和糯米的友谊起源于小学。糯米从小就成绩很好，她是那种中考结束后还会在家做习题卷的人，我问她为什么考完试还要写习题册，她说这些习题册都还没写过，浪费就可惜了。

我捧着她的脸细细描画着试妆，少量多次地叠加腮红。

我男朋友要是在的话，这不得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画毕，糯米一边照镜子一边兴奋地叫。

糯米高兴地提着裙摆在镜子前转圈圈，我一边笑一边看着她，看着看着，我的眼泪不受控制了。

我见证了她这二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成长阶段，那些明亮的笑容在我脑海中一幕幕闪回。

从她六岁时缺着门牙一边笑一边追着我挠痒痒，到小学毕业前紧紧攥着我的手跟我说不要害怕，中学时一起在肯德基里补假期作业，再到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医科大学的校门口等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见过了太多的分别，但好在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二十多年了，我们的感情就这样笨拙地走到今天了，真不容易。我说。

对啊，谈恋爱都没这么久的。话说你这一年没有再接触新的男生吗？糯米问。

我说没有，我恢复的速度比较慢，得缓个一两年，现在还在复盘中。

复盘出什么了？

复盘出下次再也不一拍脑门就盲选了，我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以为无论怎样我都能把关系经营好，但显然不是这样。这要是让我表哥知道又得笑话我，好丢人。我捂脸道。

现在想来，人和人的关注点还真是不一样，除了你之外，我好像没有特别关注过什么朋友，而你好像一直没怎么谈恋爱，注意力都在朋友们身上。糯米说。

是，我很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谈恋爱从来不耽误学习和工作，我从小就不擅长同时做这两件事情，我感觉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会同时处理好这两件事。我说。

想起咱们小时候还在一起聊各自喜欢的男孩子，一转眼都到了你结婚的年纪了。我看着糯米的订婚裙感慨。

白芨！我还记得你喜欢的男生叫白芨，你喜欢了他好长时间。糯米突然说。

你竟然还记得，我都想不起你当时喜欢的是哪个男孩了。我有点小惭愧，觉得自己是不是没有太多关注到糯米了。

没关系，我也早就不记得了。糯米嘻嘻一笑。

白芨，好久远的名字。

白芨是我给那个男孩起的代称。

我回想了一下，我们是在认识的第七年彻底失去音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