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老和尚,莫非这是师父的一段记忆,而他如今代替了师父的位置。
那师父当初在这段往事中做了些什么?他也能同样做得好吗?
“贫僧自然是人。瘟疫其实不必惧怕,若染疫便寻治疗之法,若濒死便走入深山中,不传与他人即可。”周霁初转身,见一直与他对话的竟是一只黄鼠狼,他只剩下半副躯体,血肉模糊却又似腐败的尸身,有蛆虫在其中穿梭。
“你这老和尚倒是……”话音戛然而止,黄鼠狼表情一震,突然换上一副畏惧请求的嘴脸匍匐在地,“师父,求您了,您快醒来吧!外面那位大人要平了这座山了啊!这山下还埋着……总之求您了,您快醒来吧!我好不容易进来的,您好好想想,您如今所见都是幻象,还有,那位大人说他叫宋飞鸢!”
宋飞鸢!
快醒来!
原来他一直没听清的那句话是快醒来。
此刻他不是在师父专门为他准备的幻境中吗?竟还有人在外面等他醒来。
可,宋飞鸢是谁?
他渴望醒来去见他,却无法从记忆中找出那人分毫模样,想不起来,只有一个名字在心头萦绕。
从何处开始是幻境?
在开始见到师父时,他似乎回答了几个问题,关于他应该去做的紧要之事。
是什么呢?
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是师父遮盖的,还是另有一些什么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你这老和尚倒是通透,如果那些人能像你一样就好了,哪怕只是宽容一些……”
黄鼠狼继续说着没说完的话。
这应该是当初此事发生时,黄鼠狼对师父说过的话。
“发生了何事,施主可否与贫僧说说?”周霁初问道,只有了解当初究竟发生了何事,才能找到阵眼破这个幻境。
“你这么通透,和你说说正好解一解我心头的疑惑。你方才查看的那些尸体都是我们村子里的村民……”黄鼠狼开始讲述他的过去。
黄鼠狼名叫油仔,虽是妖却没啥本事,靠着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过活,常常被人驱赶,直到来到一个村子,在偷鸡时被人瞧见。
那人是个唱曲的伶人,名为张仲,家中养着两只鸡还是上一次登台时客人打的赏,他不会杀,一直养着,撞见黄鼠狼偷别人家的鸡后,就把他带回家中,分了他一只鸡,给他取名油仔。
此后一人一妖便生活在一起。
油仔不会化形,学着别人家的狗日日巡视领地,看家护院,尤其白日里张仲出去唱曲时,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谁都不许靠近。
可惜好景不长,张仲皮肤突然现出了海棠花瓣样的玫红色印记。
那东西在皮肤上,真如海棠花般娇艳欲滴,比楼中手最巧的妆娘绘出来的还要好看。
但这好看的东西却不一定好,张仲不敢再抬手,因为这印记已经蔓延到手臂上,袖口稍有滑落便会露出。
可他日日在楼中唱曲,总免不了被人看见。
第一天只有一位客人瞧见,指腹擦过他腕上的花瓣,夸赞好看。
当天他回去时,心头总是不安,似乎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就要发生了。
油仔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他在外讨食受了委屈,便把剩下那一只鸡也杀了,煮好给张仲吃。
张仲寝食不安,辗转一夜,第二日到了楼中便被管事拦在门外,要他脱下衣裳。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楼中听到动静的客人也探出头来,好几位都是他熟识的,他怎可在这种地方褪下衣物?
张仲扭头就走,不说身上那古怪的印记不可见人,光是这份踩他的脸面的屈辱他便不愿去受。
他回到家中关门闭户一窝就是数日。
不知是气到了还是怎么的,张仲日日咳夜夜咳,不曾停歇。
终于有人上门来,是在十日之后。
油仔正生着火卧在锅盖上打盹,突然听见院子外面闹哄哄一片,出来才见着竟是十几个陌生面孔。
“管事大驾光临寒舍咳咳有何贵干?”张仲开了门,仍旧握着一方手帕抵着唇咳嗽。
“就是这位,您瞧瞧。”管事并不理会他,也不靠近,只向身旁那人示意。
那人张仲也认识,是城里的医师,总是背着一个大箱子,走街串巷地诊治。
今日他破天荒地遮住了自己的口鼻。
医师小心翼翼地靠近张仲为他诊治,油仔也碎步挪到张仲身边。
他想着,虽然搞不明白管事目的为何,但让医师瞧瞧也好,这咳疾不知从何而来,已经扰了他数日。
谁知这医师手一搭脉便大叫远离:“是他,且他这脉象也是毒入肺腑、病入膏肓,将死之兆啊!”
这一句话,院子里的人骤然清空,他们远远地隔着围墙看着张仲撕心裂肺地咳嗽,手中的帕子逐渐染成深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