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过,转眼间,便到了腊月二十三,北方俗称的“小年”。
这一日,祭灶是头等大事。对于寻常百姓家,灶王爷是“一家之主”,掌管灶火饮食,关乎全家温饱,而对于柳家而言,意义则更为特殊——他们如今不仅自家开火做饭,更经营着食肆和火锅店,灶火兴旺、庖厨顺遂,直接关系到生意的红火与家业的兴隆。因此,祭祀灶王爷,在他们家显得格外郑重。
天刚蒙蒙亮,宋小树便已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准备祭灶的一应用品,家里如今人手充足,李大梅、阿左阿右,乃至从县里回来的钱芳和几个帮忙的妇人,都在宋小树的安排下忙碌起来。
香烛纸马是必不可少的,特意去镇上最好的香烛铺子请了上好的线香和一对粗壮的红烛,印着灶王爷神像、制作精美的“灶马”也早早备好,还有专门用来糊住灶王爷嘴的、熬得黏稠甜香的麦芽糖,寓意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只说甜言蜜语。此外,新鲜的果品、精巧的点心、三杯清茶、一碗清水,也都一一摆放在干净的托盘里。
灶房被彻底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灶台更是擦拭得锃亮,连烟道似乎都透着清爽气。
黄昏时分,祭祀正式开始,由柳子韫作为一家之主主祭,宋小树陪祭,金宝银宝也穿戴整齐,在一旁似懂非懂地看着,柳子韫神情肃穆,点燃香烛,恭恭敬敬地将灶马贴在灶台旁的墙上,奉上糖瓜、果品,口中念着祈求灶王爷保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饮食无忧的祝词,宋小树则在一旁轻声附和,神情专注。
祭祀完毕,将旧的灶马连同一些纸钱一同在灶前焚化,象征着送灶王爷上天庭述职,满屋弥漫着香火气和麦芽糖的甜香,仪式虽不复杂,却充满了对传统习俗的敬畏与对未来一年的美好祈愿。
祭灶过后,家中的气氛却并未放松下来,因为今晚,柳家宅院还有一场重要的聚会。
柳子韫早已提前数日,亲自上门或托人带话,邀请了宋氏宗族内三大房能主事的长辈、宋家庄的族长宋云天、以及村里的里正。此外,本家包括那位年高德劭的老太爷在内的几位重要长辈,也都在邀请之列。
傍晚时分,受邀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柳家宽敞的前院和倒座房的外客厅早已布置妥当,炭盆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热茶、瓜子和一些精致的茶点,来的都是族中和村里的头面人物,彼此熟络,寒暄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闹而庄重。
众人心下也都明白,柳子韫如今是宋家庄乃至叶县都数得着的人物,新科解元,产业做得风生水起,他这般郑重其事地邀请大家前来,绝不只是为了年节前聚一聚那么简单,定是有要事相商。
正堂之内,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座位按照乡间的规矩和彼此的身份,安排得清清楚楚,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秩序与郑重。
上首主位,并排坐着两人,一位是宋氏宗族的族长宋云天,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掌管一族事务多年,自有威严。另一位则是本家辈分最高、年逾古稀的宋老太爷,须发皆白,精神却仍矍铄,有他二人在上首坐镇,堂内的气氛便格外肃穆。
左手边首位,坐着大房房长宋云阁,他是族长宋云天的堂弟,年富力强,掌管着宋氏人口最多的一房,行事向来稳重;其下是二房房长宋云凯,年纪与宋老太爷相仿,算是同曾祖的平辈,在族中颇有声望;再往下,是三房房长宋长越,这位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是今晚在座宋家人里辈分最高的,连族长宋云天和宋老太爷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长越叔”或“族叔”;紧接着是里正宋大东,掌管一村庶务,是官方在村中的代表;最后是掌管村塾、德高望重的老秀才宋云谷。这左手边一排,可谓是宋家庄权力结构与宗族秩序的集中体现。
右手边首位,坐着今晚的召集者、新科解元柳子韫,他虽然年轻,但功名在身,产业有成,此刻端坐于此,气度沉静,并无半分局促,其下依次是老宅的宋阿爷宋文山、大爷爷宋文丘、村中颇有家资的富户宋大风、经营着村里唯一油坊的宋云郡以及作为外姓村人代表、手艺精湛、为人正派的路木匠。这右手边一排,则涵盖了与柳子韫关系密切的亲眷、村中有影响力的乡绅富户以及重要的外姓代表。
堂内坐着的这十几人,基本上可以决定宋家庄未来几年大多数公共事务的走向,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子韫身上。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轻响,茶水氤氲着热气,族长宋云天作为在场地位最高者之一,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子韫,今日将诸位长辈和乡亲请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商议,如今你是我宋家庄的骄傲,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大家伙儿都听着。”
宋老太爷也微微颔首,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向柳子韫,带着鼓励。
柳子韫站起身,先向在座诸位长辈和乡亲团团一揖,态度恭敬:“多谢族长、老太爷,多谢各位房长、里正、先生,以及各位叔伯乡亲赏光前来,子韫年轻,本不该劳动诸位长辈,只是心中有些关乎未来发展的粗浅想法,牵涉颇广,非一家一户之力所能为,思来想去,唯有恳请宗族与村中父□□同参详、鼎力支持,方能成事,故而冒昧相邀,还请诸位海涵。”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先将自己摆在晚辈和求助者的位置,让人心生好感。
三房房长宋长越捋了捋雪白的胡须,声音苍老却清晰:“解元公不必过谦,你中举兴家,是咱宋家庄的福气,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头,说出来,大家伙儿能帮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柳子韫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堂内回响,他将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条理分明,每一步都紧扣着宋家庄的实际和未来。
“首先,是关于老宅那边的豆制品生意。”柳子韫的目光扫过宋阿爷、大爷爷等人,见他们微微点头,才继续道,“如今各家分散制作,规模有限,品质也难保始终如一,我与爷奶和几位爷爷他们商量过了,想将这门生意整合起来,统一建一座专门的豆制品工坊,选好地址,规范流程,扩大产量,各家按原先的投入和出力折算成份额,日后按份额分红,这样,既能保证咱们‘宋家豆腐’的名声和品质,也能让大家得到更稳定、更多的收益,此事算是我们自家本房内部事务,已得长辈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