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虎稳稳地赶着车,不时根据路况调整速度,柳子韫则一边留意周围环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就能抵达黑山县城。
在日头即将完全沉入西山背后、天边只余下一抹暗红晚霞时,前方山谷豁然开朗,一座雄浑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黑山城,到了。
与平原县城方方正正、规规整整的格局不同,黑山城显然是依照起伏的山势而建,城墙沿着山脊蜿蜒伸展,高低错落,雉堞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脊背,城池面积看起来极为广大,灰黑色的城墙在岁月和山风侵蚀下,显得有些斑驳沧桑,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显然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古城了。
“好一座山城!”柳子韫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心中赞叹,这样的城池,防御地形极佳,易守难攻,想必在历史上也曾是兵家要地。
两人加快速度,赶在城门关闭前,随着最后一批入城的人流,通过了守卫不算森严的城门洞。
城内景象又与城外山道截然不同。
虽是夜晚,但城中主干道上灯火通明,各家店铺门口都挂着式样各异的灯笼,酒肆茶楼更是人声鼎沸,街道上行人不少,但一眼望去,与平原县城居民的气质颇有不同。
往来之人,无论男女,大多体格壮硕,肤色偏深,脚步沉稳有力,带着山民特有的剽悍与朴实气息,他们或背着沉重的背篓,或挑着担子,里面多是山货、药材、皮子等物,显然是来县城交易或购置生活所需,间或也有衣着体面些的商贾和普通百姓,但整体氛围粗犷而充满活力。
两人沿着主街寻找合适的客栈,很快,又看到了熟悉的招牌——悦来客栈,看来这家连锁客栈确实深入到了主要商路节点,黑山县城的这家悦来客栈,规模远比西河乡那家要大得多,是一座三层楼的大型建筑,占据了好大一片临街地段,门口车马停放处更是热闹,进出的客人形形色色。
“就这家吧,牌子熟,地方大,消息也灵通些。”柳子韫对仇虎道,大客栈虽然价格更贵,但相应的服务、安全和信息渠道也更有保障。
将车马交给客栈专门的马夫照料,两人走进大堂,果然,内部装饰、空间和客流都非乡间客栈可比,柜台后的掌柜也更显富态精明。
“一间上房,要安静些的,准备两人的晚饭,送到房间,另给我们这两匹马喂上好的精料。”柳子韫熟稔地交代。
“好嘞!客官!”掌柜笑容满面,显然对这种要求明确的客人颇为欢迎,“天字二号房,三楼,清静,晚饭您看是尝尝咱们本地的山珍宴,还是寻常菜式?山珍宴用的是最新鲜的野味和山菌,是我们黑山一绝,就是价钱……”他适当地顿了顿。
“就来山珍宴吧。”柳子韫点头,既然来了,尝尝特色也好,价钱虽然比西河乡和路上小铺子贵上不少,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定了房间和晚饭,依旧是让伙计帮忙将箱笼行李抬上楼,房间果然宽敞整洁,设施也更好,推开窗,还能看到一部分山城夜景和远处黝黑的山影。
……
离开古老雄浑的黑山县城,继续向东前行两日,山路渐缓,最终在第三天上午,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东山山脉终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湿润而略带咸腥的海风气息,隐约可闻。
官道变得异常宽阔平整,车马人流也陡然密集起来,各式各样的车辆——从简陋的驴车到装饰华丽的马车,甚至偶尔能看到骆驼商队——络绎不绝,行人衣着打扮更是五花八门,口音混杂,充满了柳子韫前所未见的活力与喧嚣。
又行了半日,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清晰起来,城墙高耸,连绵不绝,规模之宏大,远超叶县乃至省城临淄给柳子韫的印象。
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东州府府治所在,东港城。
随着距离拉近,城池的细节愈发清晰,与黑山城的古朴依山不同,东港城的城墙崭新而规整,显然并非古已有之,城门口车水马龙,排队等候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其中夹杂着不少高鼻深目、发色各异、穿着奇特服饰的异邦人,他们牵着驮满货物的骆驼或马匹,操着生硬或流利的大渊官话,与守城兵卒交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皮革、海产品以及人群的复杂气味。
“终于到了。”仇虎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长途跋涉,目的地就在眼前。
两人排队入城,接受了简单的盘查,便踏入了这座闻名已久的海港新城。
城内景象,更是令柳子韫耳目一新。
街道宽阔笔直,规划井然,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建筑风格多样,既有传统的大渊飞檐斗拱,也有线条简洁、注重实用的石质或砖木结构,甚至能看到一些带有明显异域风情的圆顶或尖顶建筑,货物堆满店前,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珠宝、皮毛、药材、乃至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外物产,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非富即贵者甚多,衣着华丽的商人、趾高气扬的官家子弟、服饰精美的妇人哥儿、手持折扇故作潇洒的文人……构成了一幅繁华至极的市井画卷,车马轿辇穿梭不息,喧嚣鼎沸,活力澎湃。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也有不容忽视的另一面,街角巷尾,偶尔能看到衣着褴褛、面有菜色的乞丐蜷缩着,向路人伸出颤抖的手,更多的,则是些看起来老实巴交、衣着朴素、牵着牲口或挑着担子的普通农户,他们显然是从周边乡镇赶来售卖农产品或购买必需品的,在光鲜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小心翼翼地穿行。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来自各国的商人,他们或单独行走,或成群结队,高声谈笑,比划着手势,在店铺前仔细验看货物,与本地掌柜激烈地讨价还价,他们的存在,让这座城市的空气中充满了金钱、机遇和遥远海洋的气息。
“真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城市。”柳子韫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心中震撼,这里既有最前沿的财富与文明交汇,也有最底层的贫困与挣扎;既有宏大的国家工程痕迹,也有市井最鲜活的生存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