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和里正宋大东一起回到宋家庄路口时,日头西斜,天色尚早。
若是往常,这正是“宋记食肆”晚市开始忙碌的时候,但今天却有些不同——食肆已经早早地打烊了,门板都上了一大半。
这是因为柳子韫今天有一件非常重要的家族事务要处理,他昨天回来见宋阿爷时,就已经拜托阿爷替他和宋老太爷及几个爷爷递了话,今晚有事相商。
所以,他提前结束店里的生意,留出充足的时间回家准备。
与宋大东在路口道别后,柳子韫快步回到食肆,宋小树已经指挥着李大梅和阿左阿右将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本人也换上了一身干净体面的细布衣衫,正在等柳子韫回来。
“都准备好了?”柳子韫问道。
“嗯,按你说的,备了些省城带回来的上好茶叶,还有两封精细点心,已经包好了。”宋小树点头。
柳子韫自己也迅速回小院换了身得体衣衫,然后抱着金宝银宝往大爷爷而去。
宋老太爷宋云礼年事已高,如今住在长子宋文丘家中颐养天年,柳子韫和宋小树提着礼物来到大爷爷家时,暮色更深,但院子里却比白日更加热闹。
果然如他们所料,接到宋阿爷的消息,各房几乎都到齐了,除了大爷爷宋文丘一家,宋阿爷一家早已在此,三爷爷宋文岳和幺爷爷宋文岭两家人也已到来。
原本大爷爷家的院子就不算特别宽敞,此刻聚集了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更加拥挤,男人们按照长幼辈分,或坐或站在堂屋和屋檐下,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家里的生意、村中事务,以及今晚的主角——柳子韫。
而灶房那边更是热闹非凡,几个妯娌(大奶奶、宋阿奶、三奶奶、幺奶奶)带着各自的儿媳、孙媳,足足十好几号人,正在里面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准备着今晚的家族宴席,切菜声、炒菜声、女眷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浓郁的饭菜香气弥漫开来。
柳子韫和宋小树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院子安静了一瞬,正在交谈的族人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对年轻的夫夫身上,眼神里包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审视、期待,但更多的是长辈们温和的笑意和隐隐的赞许。
很快,柳子韫就被热情地招呼进了烟气缭绕的堂屋,宋小树则被几个相熟的堂弟妹和妯娌亲热地拉到一边,询问省城见闻和孩子们的情况去了。
堂屋里,气氛庄重而亲昵,正中的太师椅上,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宋老太爷宋云礼端坐着,手里摩挲着一根光润的拐杖,目光平静地看向柳子韫,他身旁坐着大爷爷,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下首,宋阿爷宋文山、三爷爷宋文岳、幺爷爷宋文岭几位长辈正一人拿着一个烟袋锅子,“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烟气袅袅,看到柳子韫进来,除了老太爷和宋阿爷,这几位爷爷辈的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子韫回来了!”
“省城一趟,瞧着更精神了!”
“考试可还顺利?快跟我们说说!”
他们招呼柳子韫坐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乡试的情况和在省城的经历,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柳子韫恭敬地向各位长辈行礼问好,然后才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开始一一回答长辈们的问题。
堂屋内气氛融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柳子韫“清醒”过来,不仅带着二房做起了豆腐,后来又改良出利润更丰厚的豆皮,并且慷慨地将豆腐生意交给其余三房共同经营,这大半年来,整个宋云礼这一脉的日子,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火起来,原本有些窘迫的家境得以改善,翻修了房屋,添置了家当,连带着在村里的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这份实实在在的恩惠和带领家族致富的能力,早已让在座的各位长辈从心底里感激并高看柳子韫这个“哥婿”。
几人在堂屋里谈天说地,从省城趣闻说到田间收成,柳子韫说话风趣又见多识广,时不时逗得几位长辈开怀大笑,气氛十分融洽。
不一会儿,女眷们便将丰盛的饭菜准备妥当。
由于人太多,堂屋里外足足分开了好几桌,柳子韫自然被安排和老太爷、宋阿爷、大爷爷、三爷爷、幺爷爷和几位叔伯长辈一桌;几位堂兄弟和年轻子侄一桌;女眷们分坐两桌;孩子们则单独围着一张小桌,由稍大些的孩子看顾着,吃得热热闹闹。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菜是鸡鸭鱼肉俱全的家宴标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脸上都带了点红晕,兴致正高,但神智尚且清醒,正是说话的好时机。
柳子韫见时机成熟,便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他这一动作,同桌的几位长辈和邻近几桌的堂兄弟们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他。
“太爷爷,各位爷爷,阿爷,还有各位叔伯兄弟,”柳子韫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趁着今天家人齐聚,酒也喝得高兴,我有件正事想和大家商量,也是想请各位长辈和兄弟帮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今晚最重要的目的:“我打算大量收购豆腐,不是一点点,而是需要稳定的、大量的货源,所以,我想请咱们宋家四房,都一起重新开足马力,全力开工做豆腐。”
柳子韫此话一出,席间先是一静,随即几位长辈纷纷开口,话语里充满了关切和不解,也带着家人间无需客套的直率。
宋阿爷最先放下酒杯,眉头微蹙,疑惑道:“子韫,你要这么些豆腐干什么?食肆里虽然用一些,可也消耗不了太多啊,虽说如今进了九月,天气转凉,豆腐比夏日耐放些,可数量一多,还是放不住,容易馊掉,这不是白白糟蹋东西和银钱吗?”他是最了解柳子韫生意规模的人,因此疑惑也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