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宋大东也深吸一口气,由衷赞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文山此举,不仅是兄弟义气,更是深明大义,可为全村表率!当立契,当广为传颂!”
两位村中最高权威的连声称赞,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清水,让祠堂内外的气氛彻底沸腾。
然而,在这片赞誉声中,其他族人的心情却复杂得多,除了少数人为这种兄弟情深感到欣慰外,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乃至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意和懊悔——羡慕那三家平白得了天大的好处;嫉妒宋文山一家能有如此魄力和底气;懊悔自家怎么没有这样一个舍得付出的兄弟……
一个站在前排,与宋文山年纪相仿的汉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羡慕:“瞧瞧!瞧瞧人家文山!这手笔!那豆腐方子得多值钱?说分就分了!咱们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兄弟几家吃用不尽了!”
他旁边的人咂咂嘴,摇头叹道:“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谁叫咱们没摊上这么仁义的兄弟呢?”
角落里,几个妇人也在低声嘀咕。
一个瘦高个的妇人撇撇嘴,语气带着点不信和挑剔:“说得倒是好听,四家平分?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弯弯绕绕呢,文山家那么精明,能真做这亏本买卖?我看哪,那豆皮肯定更赚钱,这是拿豆腐做个顺水人情呢!”
她旁边一个圆脸妇人却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豆皮再赚钱,这豆腐生意也是实打实的进项,换成你家,你舍得把到嘴的肥肉分给兄弟?我看文山叔一家是真厚道!”
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年轻人,目光闪烁地看着按下手印的宋文丘几兄弟,羡慕得眼睛发红:“文丘叔他们这下可发达了!白得一门手艺,还是现成的生意!往后咱们村,除了文山阿爷家,他们三房也算是慢慢富起来了,早知道……以前就该多跟文山阿爷家走动走动……”
他旁边的人嗤笑一声:“现在后悔?晚咯!这叫命!人家兄弟愿意,眼红不来!”
更有那年纪大、心思重的族老,捻着胡须,目光深沉地看着被簇拥在中间的宋文山,对身旁的老伙伴低语:“文山这孩子……不简单啊,你看着吧,经此一事,他在族里的声望,怕是长高不少,用一门生意,换来了全族的人心和三个兄弟的死心塌地,这眼光,长远着呢!咱们宋家,怕是又要出一个能撑起门户的人物了。”
立契结束,墨迹未干,那份象征着兄弟情谊与家族未来的契约便被郑重地收好,事情既定,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宋大江、宋大河兄弟,立刻招呼上宋大岭(大房)、宋大林(三房)和宋大森(四房)这几个堂兄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自家作坊,将那些已经用不到的制作豆腐的专用工具,比如点卤的桶、压豆腐的旧木箱、包布等,一一搬了出来,径直往幺爷爷宋文岭家送去。
这个安排,是昨天宋阿爷他们兄弟四人提前商量好的,大爷爷宋文丘家虽然宽敞,但人口太多,几房儿子孙子挤在一起,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可以再辟出一间豆腐坊了,三爷爷宋文岳家的情况也类似,屋舍并不宽裕。
唯有幺爷爷宋文岭,在兄弟中年纪最小,下面的孙子还有小,居住压力相对小一些,挤一挤,腾出一间厢房或者偏屋来专门做豆腐还是可以的,将初期的“大本营”设在他家,最为合适。
至于其他一些通用的、或者需要大量添置的工具,例如石磨、大缸、灶台等,就需要他们三家自己根据情况合资添置或轮流使用了,毕竟,二房提供了最核心的方子和部分启动工具,已经仁至义尽,后续的投入,理应由受益的三房自行承担。
看着宋大江他们抬着工具穿村而过,送往宋文岭家,围观的族人们更是确信此事千真万确,心中的震撼与感慨更深。
……
祠堂里。
宋云礼心情激荡,作为东道,自然想尽一份心意,便热情地邀请道:“族长,里正,还有各位老兄弟,今日辛苦大家前来见证,家中备了点土酒,大家聚一聚,让我们表表心意。”
然而,族长宋云天却笑着摆了摆手,和里正宋大东对视一眼,婉言推辞道:“云礼老弟,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酒,今日就不喝了。”
他目光扫过脸上犹带激动红晕的宋文丘、宋文岳、宋文岭三兄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家现在正是千头万绪的时候,文丘他们得了这宝贝方子和工具,心里怕是跟猫抓似的,恨不得立刻就把豆腐做出来,你们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请我们喝酒,是赶紧回去,齐心协力,把新作坊拾掇出来,让它早早开业,早早见到收益!”
里正宋大东也笑着附和:“族长阿爷说得是,正事要紧!这情我们记下了。等到文丘叔你们四家的豆腐坊都赚了钱,日子更红火了,那时再摆酒庆贺,我们一定到场,喝个痛快!现在啊,你们还是早点回去收拾准备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
宋云礼父子几人听了,心中更是妥帖,确实,现在每一刻都耽误不得。
宋文山代表兄弟们向族长和里正深深一揖:“那就多谢族长、里正体恤了!我们就先行回去安顿,等以后作坊稳定,一定准备好酒,再请你们一聚!”
祠堂里发生的一切,柳子韫没去,也不知道具体经过,但结果却是早就明了的。
当他看到宋大江、宋大河他们带着堂兄弟回家,开始搬那些闲置下来的豆腐工具时,便知道契约已成,阿爷的计划正在顺利推进。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也上前帮忙将东西安顿到幺爷爷宋文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