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在宋阿爷对面坐下,回道:“没什么,睡一觉就缓过来了,精神挺好。”
两人都极有默契的没有提府试的事,仿佛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柳子韫是不想给家人压力,宋阿爷则是深知此事急不来,问了反而让孙婿紧张。
柳子韫顺势询问家里生意的出货情况,也算是转移话题。
一说到这个,宋阿爷就头疼,他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唉,子韫你是不知道啊,咱们村里农户,以前做点小生意,每天进出也不过几十文,算起来也好算,可而今咱们家这生意算是做大了,豆皮、豆腐遍布了好几个乡镇乃至县城,每天光是送货的条子就一堆,收上来的货款有铜钱有碎银,零零总总。”
他指着账本,一脸无奈:“这还不算,甚至还有些族亲、乡邻前来询问,可不可以在咱家批点散货,他们拿回去零卖,这些都是人情往来,价钱、数量都得记录在账,一笔糊涂不得,算起来十分麻烦!”
宋阿爷苦笑着摇头:“你是没看见,我和你阿奶现在每天大半功夫,都在扒拉这些账本算盘,可人老了,脑子不灵光,不是我记错账,被你阿奶训斥,就是你阿奶数错钱,被我责骂,为这账目,我俩这几天没少拌嘴!”
这充满烟火气的抱怨,让柳子韫听得既想笑又感慨。
柳子韫心中有了计较,转而将目光看向屋外。
宋阿爷也顺着柳子韫的目光望向窗外,看到了在院子里砍柴的宋小柳,已经十八岁的少年个子挺拔,因为常做农活,身板结实,五官清朗,眉宇间还带着农家少年特有的淳朴与朝气,按理说,他这个年纪已经到了议亲的时候,但在宋家,乃至很多讲究规矩的人家,都有“爹娘在不分家,长幼有序”的传统,因为小叔宋大海还未结婚,他这个做侄子的也就还没有成家。
看着这个勤快肯干、眼神清亮的少年,柳子韫对宋阿爷提议道:“阿爷,小柳是咱们宋家的长孙,身份自然不同,而且他年龄也在这了,我觉得要好好栽培一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咱们村子里有族学,虽然只是蒙学,教些基础,依我看,可以让小柳去上学,将来家里生意越做越大,往来账目、文书契据,总得有个信得过、又能看懂的人经手,小柳学会了,能够帮忙打理家里生意就好,也能为您二老分担不少。”
这个提议显然说到了宋阿爷的心坎上,他看着大孙子,眼中流露出期盼之色,是啊,家里如今不缺他一个劳力,若能读书明理,将来对家里助力更大。
柳子韫见宋阿爷意动,又趁热打铁道:“而且,我看现在家里的账目越来越繁杂,光靠算盘和老法子记账,容易出错还费神,我打算将自己知道的一种更清晰简便的记账方法,教给小树、小柳他们,毕竟都是年轻人,接受能力也快,学起来也容易。等他们学会了,家里的账目就能理得更顺,您和阿奶也就不用天天为对不上账发愁了。”
这一番话,既有对家里前途的规划,又有解决眼下难题的方法,说得宋阿爷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好,好!子韫,你说得在理!这事儿我看行!等晚上你爹他们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就送小柳去族学!记账的法子,你也多费心教教他们!”
柳子韫又看向院子里堆叠的木框、新添的大锅,以及来来往往几乎要转不开身的雇工,对正在设想未来的宋阿爷开口道:“阿爷,我瞧着这院子越发拥挤,人手也紧绷着,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是否可行——”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要不,咱们把家里的豆腐生意停了,专做豆皮的买卖。”
宋阿爷闻言,捏着算盘的手一顿,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舍,豆腐是宋家起家的根本,更是让他们度过难关的功臣。
柳子韫理解阿爷的感情,他沉稳地继续分析利弊:“阿爷,我先说说专做豆皮的好处,停了豆腐,就不用再分心泡两种豆、磨两种浆、点两种卤,所有人力、物力都集中到豆皮上,阿爷您管起来也轻松,账目也清晰一倍;腾出做豆腐的人手和家伙什,全力做豆皮,我估摸着,咱们每天的产出能从现在的两百多斤,提到三百五十斤往上,按现在的价钱,每月净入能稳定在七十两银子左右,比现在豆腐豆皮一起做,能多出二三十两。”
“多出二三十两,这么多!”宋阿爷宋阿奶惊愕。
柳子韫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这么做,招牌也会更加响亮,咱们宋家的‘宋氏豆皮’如今在几个镇都有了名号,专精一样,更容易让人记住,变成真正的‘金字招牌’。”
接着,他话锋一转,也坦诚地说出这么做的损失:“当然,这么做的坏处也很明显,断了稳当的现钱流,豆腐利薄,但每天在村里、邻村就能卖完,是实打实的稳当收入,停了它,就等于断了一条稳妥的后路。“
“得罪老主顾,村里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乡邻,都是吃着咱家豆腐惯了的,突然不卖了,难免有人会说闲话,觉得咱们有钱了,看不起小生意了;而且风险也集中了,‘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我是说万一,豆皮的方子被人琢磨去了,或者哪天贵人们吃腻了,咱们的进项就会大受影响。”
柳子韫说完利弊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宋阿爷。
宋阿爷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为两种产品忙碌得脚不沾地的家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令人头疼的账本,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头:“子韫,你说得在理!贪多嚼不烂,集中力量把一样东西做到顶尖,才是长久之计,这豆皮的买卖,咱们专做了!”
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历经世事的睿智光芒,提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不过,豆腐这营生,是帮咱家渡过难关的功臣,也不能说扔就扔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家不做豆腐了,但是可以把这方子和生意,让给其他三房去做。”
柳子韫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阿爷的深意。
宋阿爷继续道:“回头我去族里,请族长和几位族老见证,立下契约。我们家提供做豆腐的方子,大房、三房、幺房负责制作和售卖,这收益嘛,一分为四,我们二房占一份,他们三家各占一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出这么安排的好处:“这样一来,一是保全了咱们宋家豆腐的名声,不让老主顾失望;二是肥水没流外人田,让其他几房兄弟子侄都有个稳当的营生,全家都能得益;三来,咱们家虽然不直接做豆腐了,但每年都能从其他三房那里分得一份收益,也算是给日后留了一条安稳的保障。而且万一……我是说万一豆皮生意有什么波折,咱家也不至于断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