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骚动起来,但这次不再是慌乱,而是带着一种即将解脱的期盼。各组人家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或者临时凑成的组合,依次上前。
轮到宋文山一家时,宋阿爷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正是早已准备好的二十两银子,双手递给里正。
“宋文山家,适龄男丁五人:宋大江、宋大河、宋大海、宋小柳、柳子韫。今缴纳更赋银二十两,请里正核验。”宋阿爷声音平稳,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
里正接过银子,当众称量核验无误,点了点头,提起笔,在名册上找到宋家五个男丁的名字,用笔蘸墨,在那五个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墨痕。
墨迹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随之解除。
站在宋阿爷身后的宋大江兄弟几人,以及柳子韫,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看着名册上被划去的名字,宋阿爷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涌遍全身。这意味着,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的儿子、孙子、孙婿,都不用面对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和生死未卜。
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感慨,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宋家能自己解决,也免了其他人再去凑钱合伙的许多麻烦。
宋家男丁的名字被划去,只是一个开始。
里正继续念着名字,后面的人家,有的如宋家一般爽快缴银划名;有的则面露难色,低声与里正和族老商议着田产抵押的具体细节和钱款交割时间;也有的,只能红着眼圈,默默看着家中顶梁柱的名字被记入应役名册,准备踏上征程。
祠堂之内,悲喜交织。
宋家这边算是风平浪静,交了钱,买了田,只等交割,一家人心头都轻松了不少。
然而,同村的宋文丘大爷爷家,此刻却闹得不可开交。
宋阿爷刚回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大房的长孙宋小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二叔公!二叔公!您快去我家看看吧!我阿爷……我阿爷要动家法打我小梓弟了!”
宋阿爷一愣,宋文丘大哥家素来是长房,家风严谨,怎会闹到要动家法的地步?
“小桥,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宋小桥缓了口气,快速说道:“还不是征兵闹的!我家男丁多,算下来得出两个,还得再凑三个和别人搭伙。我阿爷的意思,是卖掉几亩田地,凑钱纳资,一个都不去。可……可小梓弟他不知道怎么了,铁了心要去服役!说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要去边关杀敌,搏个将军回来!把我阿爷气得够呛,抄起棍子就要打他,我爹和二叔拦不住,让我赶紧来请您和小叔公过去劝劝!”
宋阿爷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宋文丘作为长子,当年分家时得了祖屋和大半田地,家底在族中算是厚的,确实有底气全部用钱抵役。可这宋小梓,是大哥宋文丘的孙子,和宋小树、宋小桥同辈,年轻气盛,怕是听了些说书先生的故事,或者读了点杂书,竟生出这般“雄心壮志”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岂是儿戏?也难怪大哥气得要动家法。
“胡闹!”宋阿爷低斥一声,既是说宋小梓不懂事,也是觉得大哥这家法动得有些急。他对宋小桥道:“你先回去,我这就过去。” 他转头对院里的宋大海吩咐:“大海,你去叫你三叔和小叔也过去一趟。”
说罢,宋阿爷也顾不上休息,抬脚就跟着宋小桥往大房家快步走去。心中暗忖:这征兵一事,真是搅得各家都不安宁。大哥家这本可轻松解决的事,竟因小辈一时热血,闹得鸡飞狗跳。
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固然不错,可放在自家孩子身上,哪个长辈舍得让他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这事儿,得好好劝劝。
宋文山赶到宋文丘家时,院子里已是一片混乱。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也闻讯走了过来,两位老人正死死拦着气得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根柴棍的宋文丘。
“老大!你给我把棍子放下!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宋老太爷喘着气喝道,他如今跟着长子宋文丘住,眼见曾孙要被打,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爹!您别拦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肖子孙不可!”宋文丘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瞪着跪在院子中央,梗着脖子,一脸倔强的少年——宋小梓。
宋文山赶紧上前,一边扶住气喘吁吁的老爹,一边拉住大哥宋文丘的胳膊:“大哥!消消气,先消消气!孩子有不对,咱们好好教,动家法解决不了问题。总得先听听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这时,得到消息的三弟宋文岳和老四宋文岭也急匆匆赶来了,见状也连忙上前劝和:“是啊,大哥,先听听小梓怎么说,这孩子平日里也算懂事,突然这么倔,总有缘由。”
在几位兄弟的连番劝说下,宋文丘总算勉强压下了火气,重重地将柴棍扔在地上,喘着粗气坐到了旁边的石墩上。
宋老太爷和宋老太太也被扶着坐下,满脸忧色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曾孙。
宋文山示意宋小梓:“小梓,你起来说话,跟你阿爷,还有我们几个叔爷爷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战场是好去的吗?刀枪无眼,可不是你听的那些评书话本!”
宋小梓抬起头,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倔强与难言复杂的情绪。他抿了抿嘴,声音不高却清晰:“阿爷,叔爷爷,我不是胡闹,庄子里出去的铁柱叔、石头哥,他们不是都好好的回来了,还给家里挣了前程田产……我……我想去试试。” 他没有提家里房屋紧张,没有提哥哥们要说亲,更没有提卖掉田产后的窘迫,只是反复强调着那几个成功的例子,眼神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为家里分担点什么的决心。
宋文山看着侄孙那故作坚强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这虽然宽敞但显然已住得满满当当的祖屋院落,想起大哥家人丁最盛,几个适龄的孙辈确实都挤在一起,婚嫁之事迫在眉睫……他心中猛地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