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树近来总觉得身子懒懒的,提不起精神,胃口也不似从前。他只当是春乏,或是为夫君考试忧心所致,并未多想。此刻,他强打着精神,将柳子韫那件新做的细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最上面,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笔墨纸砚是否带齐。
柳子韫看着家人忙碌而关切的身影,心中暖流涌动。他走到宋小树身边,接过他手中并不算重的包袱,目光落在他缺乏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道:“路上颠簸,若是不舒服,定要告诉我,莫要强撑。”
宋小树心里因这细致的关怀一暖,轻轻点头:“我晓得,你安心备考,别为我们分心。”
辞别了满眼牵挂的家人,三人坐上牛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宋家庄。牛车晃晃悠悠,先到了桃源镇上。镇口早已有前往县城的骡车在等候。
付了车资,将行李挪到骡车上,三人继续赶路。骡车行驶在夯实的官道上,速度果然快了不少。越靠近县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能看到不少同样背着书箱、由家人陪伴的学子。
宋小树起初还能靠着柳子韫看看窗外风景,但骡车终究比牛车颠簸,行了一段路后,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搅得难受,脸色也愈发白了,只得紧闭着眼,软软地靠在柳子韫肩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子韫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发颤,心立刻揪紧了。他手臂稳稳地揽住宋小树,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安抚他的不适,又从随身的水囊里倒出些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喝点水,会好些。”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担忧,这症状来得突然且强烈,让他原本全系在科举上的心,生生分了一大半到怀中人身上。
宋大海也察觉了侄子的不对劲,忙将车窗的帘子完全挑起,让带着凉意的春风吹进来,希望能驱散一些闷浊之感。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墙轮廓,叶县县城到了。
城门口车水马龙,排队等候入城的人流络绎不绝。守城的兵卒查验了路引文书,三人随着人流踏入城内。县城自是比桃源镇繁华数倍,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更宽,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然而三人无心流连这繁华景象。宋小树脚步虚浮,几乎半靠在柳子韫身上。宋大海主动担起问询之责,操着带着口音的官话,急切地向路人打听离考棚较近的客栈,只想尽快安顿下来,让宋小树能躺下歇息。
“几位是来赶考的吧?”一个看似机灵的车夫凑过来,“这时候,考棚附近的客栈怕是早就住满咯!”
柳子韫此刻心系宋小树,直接开口道:“劳驾,寻一处清净、干净,能尽快入住的客栈,远些无妨。”
车夫会意,引着他们穿街过巷,在南门附近找到了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看起来还算整洁。柳子韫也顾不上多比较,立刻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一进房间,柳子韫便小心地将宋小树扶到床边坐下,替他脱了鞋子,让他躺下。“你先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他拉过薄被给宋小树盖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持。
将宋小树安顿在床上躺下,见他依旧蹙着眉,脸色苍白地蜷缩着,柳子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小树,你且忍一忍。”他俯身,用指尖轻轻拂开宋小树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让大海叔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说罢,他直起身,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个装着“小金库”银钱的荷包,毫不犹豫地数出一些碎银,转身递给正要帮忙倒热水的宋大海。
“小叔,劳烦你立刻去街上,寻个靠谱的医馆,请一位坐堂大夫过来。”他将银子塞过去,“诊金药费不必省,请医术好些的。”
宋大海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连忙摆手,脸上是淳朴的固执:“子韫你这是做什么!我身上带着爹给的钱呢,够用!你这钱留着考试要用,县城里花销大……”
“小叔!”柳子韫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容置疑地将银子按进宋大海手里,“阿爷给的钱是用于食宿盘缠的,如今这客栈价钱您也看到了,翻了两倍还不止,那些钱必须留着支撑我们等到考完。请大夫是意外开销,不能动那笔钱。您快去吧,小树的身子要紧!”
他这话条理清晰,点明了家中公用的钱已然拮据,而他用的是自己的私蓄。宋大海看着柳子韫眼中不容置喙的焦灼,又回头看了眼床上难受的侄子,终于不再推辞,重重一点头:“成!我这就去,定找个好大夫来!”说完,他攥紧银子,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打发走了宋大海,柳子韫心头稍定,但看着宋小树虚弱的样子,依旧无法安心。他立刻又走到房门口,招来在走廊上忙碌的店小二。
“小二哥,劳烦送一壶滚烫的开水上來,再备些清淡易克化的热食,比如热汤面或者粥羹,尽快送到房里来。”他边说,边熟练地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这是茶饭钱,多的不必找,只求快些。”
小二接过钱,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在这考试期间,如此爽快的客人可不多见:“好嘞,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关上房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柳子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宋大海的身影汇入街上的人流,迅速消失在街角。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感受着怀中荷包里银钱的分量,心中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县城居,大不易,尤其是在这学子云集、百物腾贵的考期。若非他动身前将宋小树保管的那笔“私房钱”带了大半出来,光靠阿爷给的那点钱,别说请大夫,就是想在这涨价两倍的客栈里住到考完都够呛。
……
没过太久,房门便被敲响。
柳子韫立刻起身开门,只见宋大海领着一位老者站在门外。那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静,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细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干净整洁,肩上挎着一个深色的药箱,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书卷气和药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