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拉了下柳子韫的袖子：“我们回去吧，帮大伯么准备团圆饭。”

繁琐而庄重的祭祀终于结束。

宋家男丁们带着一身祠堂沾染的香火气和冬日户外的寒意，踏进了自家院门。堂屋里明亮的日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得一室亮堂。

屋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张用了多年、被擦洗得泛白的长方桌旁，宋阿奶坐在主位，谷小草和挺着大肚子的翠娘分坐两旁，宋小桃和宋小榆也像模像样地挤在长凳上。

几人正有说有笑地包着饺子，动作间带起细细的面粉，在日光里飞舞。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央那一大盆馅料——竟是实实在在、油光润泽的纯肉馅！只有零星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那丰腴的肉香霸道地充盈着整个堂屋，以往过年也难得一见的油渣白菜馅，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回来了？快掸掸身上的寒气，喝口热水。”宋阿奶抬头，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里的擀面杖飞快转动，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洁白的饺子皮就从她手下飞出来，利落地堆在旁边的盖帘上。

“阿奶，这……这全是肉馅？”宋小柳凑到桌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睛瞪得溜圆。

宋阿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是啊，全是肉！你大哥夫带着全家挣了钱，咱们今年也奢侈一回，过个肥年！”

宋大江和宋大河憨厚地笑着，洗了手就自然地坐到桌边空位，伸手拿起饺子皮。

宋大海更是动作利落，舀了满满一勺肉馅，大声道：“嚯！这馅儿实在！我在外头跑船，年节下也难得吃上这么扎实的纯肉饺子！”

宋阿爷没说话，他默默地坐到靠墙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忙碌、温馨的一幕。日光正好，照在那盆奢侈的纯肉馅上，泛着油润的光，也照在每一个家人带着笑意的脸上。

去年此时，家里的愁云惨淡与此刻的满足安乐，恍如隔世。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洗手的柳子韫和宋小树。

宋小树脸上的那点委屈早已不见，他拉着柳子韫在长桌末端坐下。柳子韫动作自然地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蘸水、对折、指腹用力一捏，一个肚大边薄、形如元宝的饺子便利落地成型，稳稳放在盖帘上，手法娴熟，丝毫不逊于常做家务的宋小树。

宋小树看着他流畅的动作，微微讶异：“你包得真好。”

柳子韫侧头对他笑了笑，眼神温和，带着一丝回忆：“在……以前的地方，过年大家要一起包，练出来了。” 他含糊地带过了“孤儿院”，但手上的动作未停，又一个漂亮的饺子诞生。

“子韫哥，你看我包的！”宋小榆举着一个胖嘟嘟、但形状古怪的饺子，献宝似的。

柳子韫笑着点头：“不错，馅很足。”

小家伙得到肯定，更来劲了。

宋小桃也细声细气地说：“我的也不破！”

谷小草一边麻利地捏着花边，一边感慨：“放在去年，谁敢想咱们家年夜饭能吃上纯肉的饺子？这都是托了子韫的福，也是咱们全家一起使劲的结果。”

她这话说得由衷，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感激看向柳子韫。

柳子韫将手里又一个元宝似的饺子放下，温声道：“大伯么言重了，是一家人心齐，往后，咱们年年都能吃上肉饺子，日子会越来越好。”

晌午那顿实实在在的纯肉饺子，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烘烘的，脸上都泛着饱足的红光。

收拾完碗筷，宋阿爷便招呼上宋大江、宋大河和宋大海，准备去几户平日里走得近的族亲家里转转，拜个早年，这也是村里的老习俗了。

“子韫，你也一起吧。”宋阿爷看向柳子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重。如今柳子韫是家里公认的“能人”，带他出去，脸上有光。

柳子韫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阿爷，你们去吧。我和小树留在家里，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宋阿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勉强。他大概以为柳子韫是顾忌自己“上门哥婿”的身份，去别家走动或许会尴尬，便也不再强求，带着三个儿子出门了。

等男人们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宋小树看向柳子韫，眼里有些疑惑：“你……真的不去吗？”他知道，以子韫现在的本事，出去只会受人敬重。

柳子韫拉过他的手，唇角微扬：“比起去那些人家听些虚头巴脑的客气话，我更想和你一起，给咱们家准备点实实在在的好吃的。”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晚上，我们吃羊肉锅子。”

“羊肉锅子？”宋小树眨了眨眼，羊肉是金贵物，他只见镇上富户吃过，自家从未做过。

“对，保证让你和爹娘他们都尝尝鲜。”柳子韫信心满满，拉着他便进了灶房。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灶房，将里面忙碌的两人身影拉长。柳子韫将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块上好羊腩肉拿出来，用清水浸泡起来，解释道：“先去去血水和膻味。”

接着，他便开始处理那些从药铺买来的“香料”。

小茴香、草果、桂皮、良姜……还有家里现成的干辣椒、野山椒和花椒。他让宋小树生起小火，自己则将一部分干辣椒和花椒放在锅里慢慢焙香，那霸道而独特的麻辣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弥漫在灶房里，呛得宋小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却又觉得这味道勾人得很。

“这是什么做法？”宋小树好奇地问，他从未见过这样摆弄调料的。

“炒底料。”柳子韫一边用锅铲慢慢翻炒，防止焦糊，一边解释，“这样能把香料的味儿都逼出来，待会儿炖汤底才够味。”

他将焙香的辣椒花椒盛出，稍微放凉，然后用擀面杖细细碾碎。另一边，泡好的羊肉被他切成适口的块状，冷水下锅，加入几片姜和一点黄酒，煮沸后仔细撇去浮沫。

另起一锅，柳子韫放入一点猪油，油热后下入葱段、姜片和拍松的蒜瓣爆香，接着将沥干水的羊肉块倒入锅中，大火翻炒，直到羊肉表面微微焦黄，油脂被逼出。这时，他将之前碾碎的辣椒花椒末，以及其他的香料一股脑倒入，继续翻炒，浓郁的复合香气瞬间爆炸开来，比刚才更加醇厚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