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骡车稳稳停在宋家院门前时,宋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阵阵饭菜香。原来宋阿奶和谷小草早就带着几个孩子忙活开了,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农家宴席,既是感谢几位长辈今日的辛劳,也是庆祝柳子韫顺利报名。
几位保人——里正宋大东、族长宋云天、大爷爷宋文丘、三爷爷宋文岳和幺爷爷宋文岭,本都要推辞回家,却被宋家人热情地留住。
“这怎么好意思……”族长宋云天还要推辞。
宋阿爷紧紧握住他的手:“族长,您几位今天为了子韫的事奔波劳累,要是连口热饭都不吃就回去,叫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其他几位爷爷也都笑着劝道:“就是,天都黑了,就在这儿吃了再回去不迟。”
众人这才笑着留下。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桌子,男人们一桌,女眷和孩子们一桌。虽然都是农家菜,但宋家今天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猪肉,还炒了好几个鸡蛋,在这冬日里算是相当丰盛了。
宋阿爷兴致极高,给每位保人都斟满了酒,举起酒杯道:“今天多亏了各位长辈,子韫才能这么顺利报上名。我代表全家,敬各位一杯!”
里正宋大东笑道:“文山叔客气了,子韫是咱们宋家庄的子弟,他能去考功名,是全村的光彩。”
族长宋云天抿了一口酒,满意地点头:“子韫这孩子确实不错,今日在县衙处事得当,将来必有大出息。”
席间气氛热烈,几位老人说起今日在县衙的见闻,都夸柳子韫办事稳妥。大爷爷宋文丘拍着柳子韫的肩膀:“好好考,咱们宋家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
柳子韫连忙起身敬酒:“子韫一定努力,不负各位爷爷的期望。”
……
转眼间,宋家做豆腐生意已满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随着生意越做越顺,原先的三个豆腐箱子已经不够用了,宋家又向路木匠加订了两组豆腐箱子,如今每天天不亮,五个豆腐箱子就齐齐上阵,压出一板板方方正正的豆腐。
小叔宋大海回来后,家里更是添了个得力帮手,他年轻力壮,又常年在外面跑,见识多、力气大,推磨、挑担这些重活干得又快又好,有了他的加入,宋家做豆腐的时间大大缩减。
如今宋家的豆腐不仅供应宋家庄本村,还固定往大李村、小李村、上河村、下河村送货,甚至更远些的王家村、赵村也有人慕名来订货,宋大江和宋大河兄弟俩各负责一条路线,宋大海则专门往最远的村子送货,三人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晌午前就能卖完回家。
这日月底,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结算,宋小树把记账的本子拿出来,柳子韫在一旁帮着核算,当最后的数目算出来时,众人都喜出望外——这一个月竟净赚了六两多银子!
宋阿爷拿着沉甸甸的钱串子,手都有些发抖:“这……这可比种地强多了!”
宋大江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可不是嘛,这还只是开头,等赚了钱,咱们再添头驴拉磨,还能做得更多。”
宋大海也笑道:“我在外头跑船,辛苦一个月也就挣个二三两银子,还得担风险,如今在家里做豆腐,既安稳,挣得也不少。”
宋阿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这都是托了子韫的福,要不是他教会咱们做豆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柳子韫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阿奶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要不是大家起早贪黑地忙活,光有我这点手艺也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看向宋阿爷手中的钱串子,认真说道:“这六两银子确实不少,但我琢磨着,咱们不能光看着眼前,如今生意做开了,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我想着,是不是该添置些家伙什?”
宋小树在一旁连连点头:“子韫说得对,咱们现在五板豆腐就要用掉五十斤豆子,光是推磨就得花上大半个时辰,要是能买头驴来拉磨,既能省下力气,还能多做些豆腐。”
宋大河摸着下巴盘算:“驴车也是个好主意,现在大海挑着担子去最远的村子,来回就得两个时辰,要是有了驴车,不光能多拉些货,还能再往远处走走。”
宋阿爷听着儿孙们的建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们说得都在理,不过这添牲口是大事,得从长计议,眼下快过年了,咱们先紧着把年过好,等开春再好好盘算。”
“爹说得是。”宋大江接口道,“眼看就要腊月了,咱们是不是该给孩子们扯几尺新布做衣裳?这一年到头,孩子们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
宋阿奶笑着点头:“是该置办些了,今年托子韫的福,咱们也能过个肥年,明儿我就带着小草和小树去镇上扯布,再称几斤棉花。”
烛光下,宋阿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摩挲着手中沉甸甸的钱串子,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爹,您这是怎么了?”宋大河最先察觉到父亲的异样。
宋阿爷叹了口气,将钱串子轻轻放在桌上:“挣钱是好事,可你们别忘了,开春还有兵役这档子事。现在花的每一文钱,到时候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方才的欢快气氛霎时凝滞。
宋大海握紧拳头:“爹,咱们现在一天能挣二百多文,到开春怎么也能攒下十几两银子,够赎一个人的兵役了。”
“万一摊上两个名额呢?”宋阿爷眉头深锁,“咱们宋家现在看着是起来了,可底子还薄,经不起半点风浪,这钱……得留着防身。”
柳子韫见状,温声劝道:“阿爷的顾虑在理,不过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我倒是觉得,该添置的还是要添置,驴子不仅能拉磨,到时候若是真要征兵,咱们把它卖了也能换些银钱。”
宋小树也接话:“子韫说得对,再说我在镇上听说,明年朝廷要在咱们县修官道,到时候服劳役也能抵兵役,咱们多攒些钱,实在不行就去服劳役,总比上战场强。”
经过一番商议,宋家人最终达成一致:这钱,既要省,也得花在刀刃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阿爷最终拍板,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果决,“买一头结实肯干的驴子,再添一口最大的铁锅,有了这两样,咱们就能多做豆腐,赶在年节下多挣些钱。”
“柴火的事,我明天就去村里问问。”宋大江接口道,“看看谁家有多余的柴火愿意卖,咱们按市价收,总好过自己人天天往山里跑,还捡不够。”
第二天上午,柳子韫正趁着酒楼客少的空档,在柜台后温书。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带来些许暖意。这时,宋阿爷和宋小树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子韫。”宋小树唤了一声,脸上带着些许急切。
柳子韫放下书册迎了上去,宋阿爷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想让他一起去牲口市,帮忙掌掌眼,挑头好驴,柳子韫当即向杨掌柜告假,店里清闲,杨掌柜很痛快地便准了。
三人于是离了醉霄楼,一路出了镇子,朝着西边的牲口市场走去,市场里人声混杂,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特有的气味,宋阿爷目标明确,直奔卖驴的区域而去,柳子韫和宋小树紧随其后,目光在诸多牲口中搜寻,准备为家里挑回一个得力的“帮手”。
说是来掌眼,可柳子韫心里清楚,自己对相看牲口这事真是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