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韫点点头:“阿奶说得是,今天菜够了,这些留着明天。”
宋小树便把食盒小心地放在碗柜上,这才回到桌边坐下。柳子韫则在宋小树旁边的位置坐下——这是晚辈该坐的下手位置。
宋阿爷抿了一口小酒,满足地眯起眼,发话道:“人都齐了,动筷吧!大海带的这酒,真不错!”
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开饭。宋阿奶忙着给宋大海夹菜:“多吃点,在外面辛苦了。”又对柳子韫说:“子韫也多吃些,在酒楼做事也费神。”
柳子韫连忙应道:“谢谢阿奶,我自己来就好。”
席间,宋大海说起这趟跑船的见闻,讲到在县城看到的稀奇事,说到在码头遇到的水匪惊魂,一家人都听得入了神。宋阿爷一边听着,一边小口抿着儿子带回来的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三个孩子终于吃到了盼望已久的肉菜,小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宋小榆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眼巴巴地望了望碗柜上的食盒,小声问:“大哥,明天真的能吃醉霄楼的菜吗?”
宋小树摸摸他的头:“当然,明天热给你吃。”
……
晚饭过后,宋小树和谷小草帮着宋阿奶收拾了碗筷,女眷们便先回房歇息了。堂屋里只剩下宋家男丁围坐在一起,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宋阿爷依旧慢悠悠地品着儿子带回来的酒,宋大海和宋大江说着话,柳子韫和宋大河在一旁听着,气氛原本还算轻松。然而,宋大海放下酒杯,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他压低了声音道:“爹,大哥,二哥,这次在县城码头,听到些风声,心里一直惦记着,得跟你们说说。”
见他神色严肃,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听说……明年开春,朝廷可能要扩军。”宋大海的声音沉甸甸的,“十有八九,会往下摊派兵役名额。”
“兵役”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猛地砸进屋里,方才那点暖意和轻松瞬间被砸得粉碎。
屋里所有男人的脸色都变了。宋大海继续道:“码头上都在传,说是西边的大燕最近不太安分,边境上摩擦不断;北边的东胡和大辽也蠢蠢欲动。咱们大渊夹在中间,这次扩军,怕是要同时应对两边……”
他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普通的徭役固然可怕,修河筑路,累死、病死者不知凡几,但好歹还有熬到工期结束、拖着半条命回来的希望。可这兵役,是要真刀真枪上战场的!无论是去西边抵挡彪悍的大燕铁骑,还是去北边防备来去如风的东胡游牧部落,或是应对大辽的重甲兵,那根本就是九死一生,能全须全尾回来的,百里无一!
宋大海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而且听说这次兵役名额会很重,怕是……怕是很难躲过去。”
这话让所有人都想起了去年的惨状。那时宋大江摔断了腿,宋大河伤了肋骨,家里只有宋大海一个壮劳力。眼看着期限将近,是年过半百的宋阿爷站了出来,说要替儿孙去服那要命的劳役。当时宋阿奶哭得昏死过去,一家人愁云惨淡。幸好后来宋小树捡到柳子韫,当了他的玉佩才凑够了赎役的钱,让宋家躲过一劫。
如今想起老父亲当时毅然决然的模样,宋大江和宋大河仍觉心如刀绞。而现在,竟然要面对比徭役更可怕的兵役!若是被征去边境,那真是……
沉重的寂静在堂屋里蔓延,油灯的光晕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子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爷,爹,大伯,小叔,咱们现在,和去年不一样了。”
这话像是一道微光,骤然刺破了浓重的阴霾,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柳子韫环视众人,语气沉稳地分析道:“去年咱们家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现在,”他屈指算来,“家里的豆腐生意已经做起来了,每天都有进项,细水长流;小叔这趟跑船回来,也带回了辛苦钱;再加上我在醉霄楼的工钱……到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咱们全家拧成一股绳,勒紧裤腰带拼命干,总能攒下一笔钱来。”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到时候,就算真要摊上兵役,咱们也拿得出银子来赎!绝不会再让阿爷,或者家里任何一个人去冒那个险!”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亮了众人眼中的希望。
宋大海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对啊!子韫说得对!咱们现在能挣钱了!我这次回来就不打算闲着,明天就跟大哥二哥一起做豆腐,多做一些,往更远的村子卖!”
宋大江也振奋起来,拳头重重砸在掌心:“没错!咱们起早贪黑地干!一天做它五十斤豆子!不,八十斤!”
连一直愁眉不展的宋大河也直起了腰板,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我这腿脚是不方便,但磨豆子、看火这些活儿还能干!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宋阿爷看着儿孙们瞬间被激发的干劲,端着酒杯的手也不抖了。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苍老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好!就这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宋家,再也不是去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从明儿起,全家都给我动起来,攒钱!”
原本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团结一心的激昂斗志。是啊,只要人还在,只要肯拼命,只要这日子有了奔头,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