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柳子韫核对完最后一笔账目，窗外已是暮色沉沉。他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杨掌柜从后堂踱步出来，叫住了他。

“子韫，稍等片刻。”杨掌柜神色如常，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今日王员外家宴客，有桌席面客人没到，菜肴基本没动。主家钱已付过，东西也没带走。”

他走到柳子韫身边，声音平和：“我看你今日家里来了长辈，正好带些回去。都是干净菜肴，后厨已经分装好了。”

杨掌柜这话说得颇为委婉，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他见柳子韫虽衣着朴素，但识文断字，气质也与寻常村汉不同，心里一直有些拿不准，怕这位新账房心气高，看不上这些“折箩”（剩菜），自己贸然提议，反而遭他埋怨，伤了颜面。所以柳子韫刚来时，即便有这样的机会，他也未曾开过口。今日一是见宋大海来了，二也是那桌席面确实几乎原封未动，品相极好，他这才提了一嘴。

柳子韫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一听便明白了杨掌柜的顾虑和好意。他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阵惊喜！

村里人家，平日里多是两餐，清汤寡水，少见油腥。这醉霄楼的席面，对于宋家人来说，怕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他深知，在这些大酒楼、大户人家看来不值一提的“剩菜”，对于普通庄户人家，却是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是能让孩子眼巴巴盼着、让大人也解解馋的硬菜。

他立刻拱手，脸上露出真诚而毫不作伪的感激笑容：“多谢掌柜的关照。家里老人孩子多，能带些酒楼的好菜回去，他们定会十分欢喜。”

杨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早些回去。明日还要核对这个月的总账。”

“是，掌柜的。”

冬日日头短，最后一班回宋家庄的牛车出发时，天色已经擦黑。车辕上挂着一盏防风的油灯，随着牛车的晃动，在土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样在镇上做短工或办事的村里人，多是汉子。柳子韫提着那个显眼的、带着提手的多层木盒子上来时，原本低声交谈的车厢顿时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个曾经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被一些孩童追着叫过“傻子哥婿”的柳子韫，如今穿着干净的长衫，在镇上顶气派的醉霄楼里做事，手里还提着那种只有大酒楼才有的、不断往外飘香的木盒子。那诱人的肉香和油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腾。这巨大的变化，让这些朴实的庄稼汉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

牛车晃晃悠悠地启动，轱辘压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个平日就有些嘴快的汉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几分讨好：“子韫……柳先生，这是刚下工啊？”

柳子韫循声望去，认出是村西头的宋老七，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七叔也才回去？”

见他应答，气氛稍微活络了些。另一个汉子大着胆子，问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惑：“柳先生，听说你……你以前的事儿都不记得了？那你这一手好算盘和认字的本事，是咋……咋会的？”这话问得有些冒失，但他实在好奇得紧。

一时间，车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连赶车的车夫似乎都放慢了速度。

柳子韫心中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道：“确实记不太清了。醒来后，脑子里就模模糊糊有些印象，认得些字，也会算些数。许是……许是以前家里教过吧，具体是哪儿，怎么学的，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堵住了更深层次的追问。

众人听他这么说，脸上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夹杂着些许同情和释然。失忆虽然不幸，但总比一直傻着强。而且，这“以前家里教过”的说法，更坐实了柳子韫可能出身不凡的猜测，让人不敢再轻易小觑。

“忘了也好，忘了也好，”宋老七连忙打圆场，“现在好了，又有本事，又在醉霄楼做事，可是咱们宋家庄头一份了！你阿爷阿奶可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是啊……”

“以后咱们村去镇上，也算有个熟人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羡慕和结交之意。

……

牛车在村口停下，柳子韫提着食盒，踏着夜色往家走。还未走近，就看见自家院窗户透出的明亮灯火，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院子里传来阵阵热闹的说话声，其中夹杂着一个洪亮而陌生的嗓音——定是小叔宋大海在讲述见闻。

他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暖意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只见屋里油灯比往日多点了两盏，照得亮堂堂的。一家人几乎都围坐在那里，目光都聚焦在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宋大海身上。宋阿奶坐在宋阿爷身边，紧紧握着小儿子的手，眼眶微红，嘴里不住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几个月可把娘担心坏了……”

宋阿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酒盅，里面斟满了清澈的酒液，脸上带着难得的惬意笑容。这显然是小儿子特意给他带回来的好酒。

中间的木板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甚至破天荒地摆上了几个硬菜——一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肉，旁边还有炒鸡蛋和几个素菜。这显然是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来为宋大海接风。宋小柳、宋小榆和宋小桃三个小的，眼睛几乎要粘在肉盆上了，不住地咽着口水，但都规规矩矩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先动筷子。

“子韫回来了！”宋小树最先看到他，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这一声让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宋大海更是笑着招呼：“子韫，就等你了！快坐下！”

柳子韫心里一暖，先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宋小树。宋小树接过食盒，闻到里面飘出的香气，不禁问道：“这是醉霄楼的菜？要不要现在热了吃？”

宋阿奶看了看满桌的菜，笑着说：“今天这菜够吃了，大海还带了这么多肉回来。子韫带回来的好菜，留着明天吃吧，也让大家都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