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过深秋,初冬悄然而至。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已带上了明显的凛冽之意。
宋家的豆腐生意经过一段时日的磨合,已然步入正轨。泡豆、磨浆、煮浆、点卤、压箱,一套流程下来,宋大江和宋大河已然熟练,宋阿爷坐镇指挥,谷小草和宋小树负责打下手和清洗,一切都井然有序。
柳子韫如今已从主力变成了“技术指导”,只在关键步骤上看一眼,点拨几句。毕竟,他往后生活的重心要转移到镇上的酒楼了,若再日日跟着起早贪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日,天光尚未大亮,呼出的气息已在空气中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柳子韫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长衫——这是宋小树特意在里面絮了层薄棉,连夜为他改好的,虽不华贵,却足够保暖,也显得人格外精神。他回头,对站在门口送他的宋小树笑了笑,低声道:“外面冷,快回去吧,仔细冻着。我走了。”
宋小树身上披着件厚袄,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片刻,轻声嘱咐:“路上当心,河边的路怕是滑,晌午记得吃口热乎的。”
“嗯,放心吧。”柳子韫应着,朝他挥挥手,随即转身,踏着地上坚硬的霜花,口中呵着白气,大步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已有几个同样要进镇的村民在等候牛车,都裹紧了衣衫,跺着脚取暖。见到柳子韫,都熟络地打着招呼:
“子韫,这么冷的天也得出门啊?”
“在醉霄楼当账房先生就是不一样,瞧着更体面了!”
柳子韫一一笑着回应,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不多时,牛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车夫也裹得严严实实。他付了两文钱,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
……
时近中午,醉霄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堂内喧闹声不绝。柳子韫正坐在柜台后,专注地核对着一叠厚厚的账目,算盘珠在他指尖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忽然,他察觉到一道犹疑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只见酒楼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子正朝里张望。那人皮肤黝黑,身形精干,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衣裳,眉眼间带着常在水上奔波之人特有的沧桑与锐利。
四目相对。
那青年男子在看到柳子韫抬起的脸庞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爬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喊出声,又硬生生忍住。
柳子韫也是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正是在外跑船的宋家小叔,宋大海!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绕过柜台,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小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请进来!”
宋大海还有些发懵,被柳子韫引着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柳子韫的脸,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眼神清明、言谈举止从容得体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他那个痴傻了一年多的侄婿。
“子……子韫?你,你这……”宋大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柳子韫看出他的震惊与疑惑,一边给他倒上热茶,一边温声道:“小叔,我的病好了,前些日子刚好的。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说着,他转头招呼路过的小二,“劳烦去后厨跟胖师傅说一声,就说我这边来了长辈,麻烦他给碗热汤,多放些姜丝,去去寒气。”
小二应声去了。
宋大海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这才稍稍回过神,但眼中的惊异丝毫未减:“我、我今早才从县城坐船回来,想着在镇上给家里买点东西再回去。刚才在街口碰上咱村的石头,跟他打听家里情况,他、他跟我说你的傻病好了,还在醉霄楼当了账房先生!我……我愣是没敢信,以为那小子拿我寻开心,糊弄我呢!” 他语气激动,带着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就想着过来亲眼瞅一眼……没成想,竟是真的!子韫,你……你真的好了?还在这……当上账房了?”
看着小叔这般模样,柳子韫心中既觉温暖又有些好笑,他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平和:“小叔,是真的。都好了。如今我就在这醉霄楼做账房,东家和掌柜的待我都挺好。”
这时,小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飘着浓郁姜香和油花的肉骨汤过来了。柳子韫将汤碗推到宋大海面前:“小叔,您先趁热喝汤。家里一切都好,豆腐生意也做起来了,等您回去就知道了。您这趟回来,正好能赶上家里好时候。”
……
宋大海和柳子韫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宋大海迫不及待地询问家里这几月的情况,柳子韫拣着好事、要紧事说了几句。
正说着,店里客人越来越多,跑堂的伙计穿梭不息,算盘声、点菜声、杯盘碰撞声不绝于耳。杨掌柜也踱步到了柜台旁,见柳子韫这边有客,便主动接手了算账的活计,虽未催促,但那不时瞥过来的目光也表明了店里的繁忙。
宋大海是个通透人,常年在外跑船,最会察言观色。
他将碗里最后一点热汤喝尽,暖意从腹中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放下碗,利落地站起身,拦住正要开口留他吃饭的柳子韫,爽快地说道:“子韫,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小叔这汤喝下去,浑身都暖透了,比什么都强!饭就不吃了,我这就家去,看看你阿爷阿奶,还有我大哥二哥他们!咱们啊,有什么话,晚上回家关起门来,再慢慢聊!”
柳子韫见他态度坚决,且神色间满是归心似箭的期盼,便也不再强留,起身相送:“也好,小叔您路上慢点,晚上咱们再好好说话。”
“成!你忙吧,我走了!”宋大海重重拍了拍柳子韫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醉霄楼,身影很快汇入街上的人流,朝着出镇的方向走去,他的行李和给家里人带的东西还在镇口村里人的牛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