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宋家小院,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往日的清苦,而是一股子甜丝丝的豆香和铜钱儿味混合的、让人心尖尖发颤的喜悦。
“七十三文!足足七十三文呐!”宋大江把木盒里的铜钱数了第三遍,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他捏起一枚铜钱,放在嘴边“哈”地吹了一口气,然后凑到耳边听那想象中的嗡鸣,黝黑的脸上笑出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宋大河虽然没像大哥那样夸张,但嘴角也快咧到了耳根子,他小心地用手拨拉着铜钱,喃喃道:“刨去豆子本钱,净赚四十文!一天四十文,十天就是四百文,一个月……”他掰着手指头,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成小山的铜钱。
连平日里最是沉静的宋小树,也忍不住挨着柳子韫,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是星光,低声道:“子韫,我们……我们真的赚到钱了!”
柳子韫看着他这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顺势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低笑:“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对对!在后头!”宋大伯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亢奋,“爹,娘!我看咱们明天就加量!泡它个三十斤豆子!不,五十斤!咱们家人手够,磨得过来!”
宋大夫郎谷小草也激动地搓着围裙:“是啊阿爷,子韫这手艺没得说,豆腐又水灵又嫩,肯定不愁卖!我明天早些起来推磨!”
就连一向稳坐钓鱼台的宋阿奶,也忍不住摸了摸那盛钱的木盒子,眼里带着笑影儿,看向一直吧嗒着旱烟没怎么说话的宋阿爷:“老头子,孩子们说得在理,这买卖,我看行。”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阿爷身上,就等他一声令下,明天好大干一场。
宋阿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烟,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声音却像他那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亮着,却不旺:“嗯,是卖了点钱。”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兴奋的儿孙们,话锋一转:“可这做买卖,不是一锤子的事儿。咱今天是把豆腐卖出去了,可人家买回去,是夸是贬,咱还不知道呢。”
“爹!那还用说?肯定夸啊!”宋大江急吼吼地接话,“咱家豆腐多嫩啊!比镇上白家的都水灵!”
“就是就是!”宋小榆人小鬼大,学着大人的样子拍胸脯,“我跟二叔送去七叔公家,他家的小豆子馋得直流口水,抱着碗不肯撒手呢!”
宋阿爷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可眼神里的那点疑虑还没完全散开:“自家人和近支的长辈,自然说好听话。我是想听听,那些寻常买了咱豆腐的村里人,背后怎么说。”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能穿透土墙,落到那些刚刚升起炊烟的邻居家屋顶上:“这做吃食买卖,口碑顶顶要紧。是好是赖,等今儿晌午各家各户的饭桌子摆上来,吃了咱的豆腐,自然就见分晓了。稳当点,再看看,再看看。”
柳子韫在一旁听着,心里对这位老爷子更是佩服。姜还是老的辣,不被一时的成功冲昏头脑,时刻关注市场反馈,这是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一环啊。
他笑着开口,给兴奋的家人,尤其是给宋阿爷吃了一颗定心丸:“阿爷考虑得周到。咱们这豆腐,用的是好豆子,干净水,点卤的火候我也敢打包票。味道不敢说天上地下独一份,但在这宋家庄,乃至桃源镇,都绝对是这个——”他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他这话说得自信又恳切,宋阿爷听着,心里那点小疙瘩又平了几分,他“嗯”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实实在在的笑模样:“成,那就借子韫的吉言。老大媳妇,今儿晌午做饭,多用点油,把咱家留的那块豆腐煎一煎,也让自家人都好好尝尝这赚钱的营生是啥滋味!”
“哎!”宋大夫郎响快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一时间,宋家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那几只刨食的芦花鸡都似乎被感染,咯咯叫着,格外精神。
而这股快活的空气,显然不止在宋家院里盘旋。随着日头升高,宋家庄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的,似乎都不只是寻常的炊烟,还夹杂着一股股诱人的豆制品香气,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宋家豆腐的种种议论……
……
宋阿爷心头那点“再看看”的迟疑,还没等日头爬上半山腰,就被村里这股热腾腾的“豆腐风”给吹得无影无踪。
朝食刚过,碗筷还没收拾利索,村东头的宋铁锤媳妇就端着个空海碗,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宋家院门口,那大嗓门亮得能把屋檐下的麻雀都惊飞:
“大河兄弟!小树哥儿!你们家那神仙豆腐还有没有啦?再匀我一块!我家那铁锤,就着那盘炖豆腐,呼噜呼噜扒拉了三大碗粟米饭,碗底都刮干净了!还直嚷嚷没吃够,说是比年下的肉还香!”
她这一嗓子,好比在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左邻右舍正在拾掇碗筷、准备下地的男男女女都探出头来。隔壁的桂花婶子也赶紧隔着篱笆墙搭话:“可不是嘛!我家那个挑嘴的猴崽子,平时喂他口菜比登天还难,今早愣是把豆腐汤汁都拌饭喝光了!缠着问我晌午还有没有这口福?”
宋大河正拿着扫帚清扫院子,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憨厚地笑着,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今天……今天真没了,一块不剩。明天,明天一定多做!”
“那可说定了啊!明天说啥也得给我留两块!”铁锤媳妇得了准信,这才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那空碗在她手里晃悠着,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这边刚消停,宋小树那边也迎来了“密友”。和他年纪相仿的哥儿宋小鱼,脸蛋红扑扑地小跑过来,一把将他拉到院角的桃树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小树哥,你们家这豆腐是咋做的?也太神了!我阿娘说,又嫩又滑,入口即化,半点豆腥气都没有,比镇上白记的强出十八条街去!我阿爹还偷偷跟我娘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兮兮的兴奋,“说你们宋家这是攥住聚宝盆了,要发迹了!”
宋小树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得齁人,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都是爷爷他们……他们瞎琢磨的,大家不嫌弃就好。”
更让宋阿爷心里踏实的是,族长家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攥着几根刚从地里拔出来、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小葱,一路小跑过来,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对坐在门槛上的宋阿爷说:
“宋二太爷,我阿奶让我来问问,明天能不能拿两个鸡蛋跟您家换块豆腐?她说用新摘的小葱一拌,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孩童言语最是真挚,这背后代表的,可是族长家的认可和人情!宋阿爷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如同秋日阳光下盛放的万寿菊。他慈爱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声音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