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稀罕了会儿包,突然听到外头有小孩子说话。
“虎头,这是你在红柳林捡的柴火啊?”这个声音很好听,他知道这是那个叫做槐花,头上总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孩。
“对啊,我都8岁了,又不是6岁的小屁孩,当然要帮家里做这事了!”一个吸溜着鼻涕的男孩声音响起。
“6岁怎么了?”槐花很是生气,“咱们岁数小,但是咱们也不是孬的。别的不提,就说星野,他才5岁,挖野菜认野菜还识字会用称会算算数?你就说他厉不厉害吧?”
“哼!”虎头大声说道,“陆星野?那就是个胆小鬼!今天早上我跟我爸去灶房领吃的。陆星野的嫂子一个人来的,这说明啥?说明他压根不敢出门!怕冷!他穿着鹿皮靴,戴着狗头帽还怕冷?怪不得他是坏分子家庭。”
“你胡说!星野才不是胆小鬼!”槐花急得大骂,“你一定是撒谎了,他肯定出门了。就是你没看到。”
虎头立刻提高了嗓门:“我胡说?所有……”
“虎头!你还磨蹭啥?快回家了!”一个男人喊道。
“等陆星野出来了,咱们当众问他今天有没有去灶房。”虎头扔下这句话,在男人越来越不耐烦地催促中匆忙走了。
陆星野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就见虎头拖着比自己长两三倍的红柳树枝干从他家门口走过去。
而槐花,她头上裹着块布,怀里也抱着红柳枝。
他捏紧了拳头,看向屋子里他的狗皮帽子和鹿皮靴。
他想起来,家里除了他和陆父,其余人连顶帽子都没有。
他看向了灶塘边上晾着嫂子刚刚才脱下来的布鞋。
最后,他看向了那一捆抱回来就已经烧了大半的柴火。
眼前,闪过虎头拖着的红柳枝。
他的眼神坚定起来:“我已经不是5岁的小孩了,柴火太少,马上就不够烧了。哥在照顾爸,嫂子在学习,我得担负起身为男人的责任。”
他开始收拾出门要用的东西,保险起见,他把林晚霜的围巾也带走了:“我是一个成熟的战士,绝不贪多,嫂子的围巾大,要是树枝长我就当绳子用,捆着拖回来。要是剩下的很零碎,我就用围巾包了拖回来。”
临走前,他又郑重地将自己的小挎包挎在身上,正了正自己的狗皮帽子。
然后他像个小将军一样,昂首挺胸,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一个小时后,地窝子里。
林晚霜坐在地上抬手对着自己脑门就是一下:“卡氏定律,卡氏定律,你是猪吗?这个结构计算放着卡氏定律不用?你去用图乘法!笨死了!”
她咬牙切齿地在本子上重重画??,然后重新开始新的验算。
【小智:宿主,你设置的休息时间到了,请站起身活动身体五分钟,做一套眼保健操后再继续学习。】
“小智你是不是智障?没看到我快要把这道题做出来了吗?就不能等我做出来再提醒我?”她被打断思路,咆哮着大骂。
【小智:宿主说过,每隔2小时必须活动身体,做眼保健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时间到了,请宿主执行计划!】
林晚霜无奈地放下笔,嘴里嘟囔着:“下次我要把你设置成两个半小时再提醒……”
她开始打八段锦,然后这一回头,却发现地窝子里就她一个人:“星野呢?”
顾不得锻炼身体,她快速走了一圈:“小智,陆星野去哪里了?”
【小智:宿主,陆星野在一小时二十四分三十七秒前离开了这里。需要为你打开实时定位查看他在哪里吗?】
“需要!”林晚霜声音发颤,听到他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间,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小智立刻打开了实时地图让她查看。
“红柳林?!”她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在地,双眼瞬间失去焦距,“他去红柳林了?小智,他在那里多久了?”
【小智:宿主,你刚刚才打开实时地图,之前你没说,我也没关注陆星野。】
“你特么得我说了才会做吗?你自己没有点自主意识吗?”她愤怒地大喊起来。
【小智:机器人三大定律,第二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指令,除非该命令与第一条冲突。宿主,我必须遵守这三条定律,这是我的源代码。】
“你是被人制造出来的?”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去,“谁制造的你?我去找他算账。”
【小智: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
“我的围巾呢?”她的确没心思追究,此刻她正向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蹿,“算了,不找了。把两个猪皮包带上。”
她将还没烤干的鞋穿上,像陆沉舟一样,前后各背着个野猪皮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比上午出去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雪也从拇指大变成了巴掌大。
风声呼啸,裹着雪花,裹着冰雹。迎面就把她砸了个头晕眼花。
“小智,陆星野的位置是不是没有动过?”她哪有心情看前方?此刻她眼里只有导航地图。
【小智:宿主,打开地图已经4分钟了,陆星野位置并未移动。】
“臭小子,等我抓他回来一定狠狠打个半死!”她咬牙切齿地骂道,同时快速将导航的路线分成三截。
下坡,上坡和平路。
两个坡的坡度大概是15°左右,不算陡峭。
主要这里是居民区,也不可能有陡坡。
她看着被脚印踩的乌黑的陡坡,咬牙侧躺下去尽力绷直身体,然后用手往前一撑,给自己一个向前翻滚的力。
天旋地转。
乌黑的泥渍,惨白的雪光,暴风裹挟着恶意砸向她的身体。
巴掌大的雪花,拇指大的冰雹,疯狂往她衣服里钻去。
她死咬住唇,渐渐氤氲出淡红的血色来,她努力对抗着身体想要蜷缩的本能。
混合着湿冷和泥土腥气的铁锈味刺激着她的鼻腔,让她的胃忍不住痉挛。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五脏六腑在移位,沉坠,心跳乱的像是要挣脱出身体。
脸在滚动中被刮擦地灼热而麻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此刻她眼中却只有那条导航路线。
终于滚动到坡底,她顾不得检查身体,先让小智汇报了用时。
“28秒,”她复述着,脸上伤口的血刚渗出已然冻住,她看向下一段挑战,“上坡。”
摘下野猪皮包,她毫不犹豫开始往脚上套。
物理不是白学的,刚刚下坡她用了重力加势能的原理,现在她要用摩擦力了。
野猪皮只硝了一次,皮毛面对细绒毛她没处理过,此时正好用来包裹脚,让它们变成助爬靴。
粗暴的的固定到脚上后,她毫不迟疑地手足并用往上爬。
不能节省体力,一起只为了尽快去到陆星野身边。她将冻的通红,已然麻木的手放到雪上。开始往上爬。
【小智:宿主你真的很努力,但是用了8分钟,加上前面的时候,现在12分钟了。距离陆星野还有780米。】
“臭小子!等我抓到你,你就死定了!”她咬牙切齿杵着不知是谁遗落在雪中的一根红柳枝往前走。
实时地图上就她和陆星野两个还在外面。现在的实时气温是零下四十二度。
滴水成冰在这里是写实,而非修辞。
她刚刚在雪地里滚了半天,此时还身处雪花冰雹之中,身上衣服本就不防水。一身衣服早已结冰。
此刻她拖着一身冰铠甲,被风一吹,竟真听得到猎猎声响。
寒冷让她四肢都趋于麻木,疼痛此刻都已经无法再让她保持清醒。
唯有那个念头——
“找到陆星野,把他带回去!”
当她终于来到地图上陆星野的位置时,她的头发,眉毛已有了冰雪的痕迹。
陆星野闭目仰坐在树坑中,他一只手抱着她的围巾,围巾边缘露出整齐的树枝,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挎包,旁边不远处是倒伏的红柳树。
林晚霜腿一软,跌坐在他面前,冻的发紫的嘴唇嗫嚅着:“星野,嫂子来了。”
她伸出手颤抖地去探他的鼻息。
只一瞬,她一口气松了下来。
继而她眼神狠戾,观察了一下坑的大小,毫不犹豫地滑了下去。
下到坑里她才看清楚,陆星野的腿被卡在了坑洞里。
深坑加冰,他的衣棉裤到处都有破损。万幸没见血,
她伸手拍打着他冰冷的脸:“星野,星野!”
随着她的拍打,他眼睫微微颤动,嘴唇微动:“柴,我的柴。”
他还有意识!
林晚霜蹲下身,费劲地抱着他的腿往外拔。为了保护他的腿不受伤,她的手背很快又多了十几道划痕。
终于,在她力量耗尽之前,他的腿出来了。
她托着他的身体往上送,用腰胯,用头顶。等将他托到地面上后,她的手腕已经脱力了。
半小时后,林晚霜将陆星野放在野猪皮包上,自己坐在另一个皮包上,双手穿过他的肋下,屁股用力往后挪动。
为了爬上树洞,她脱力的手腕此刻已经肿成了馒头,紫红色的淤血触目惊心。
冰冷和疼痛让她思维变得越发迟钝,她干脆直接托管了思维:“小智,我现在已经无法思考了,接下来你要及时帮我纠正路线,带我回家。”
于是,边疆的戈壁滩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奇景——
被冰雪覆盖的戈壁滩上,漫天肆虐的风雪之中,一个身形狼狈的女人坐在一块野猪皮上托着一个少年艰难挪动。
她的短发如同藤蔓爬满她的脸,她的嘴里却一直在念叨着“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在固,液,气三态之间转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天籁之音——
【小智:宿主,还有100米就到了。】
“到了?”她呆呆地重复着,然后眼一闭向后仰去。
【小智:滴滴滴!警告!还有100米!宿主你醒醒啊!】
林晚霜再次醒来差点以为自己刚刚被大货车碾过。
她正想着难道穿到1968只是她临死之前的黄粱一梦?
突然她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陆小同志是受凉寒气入体。这两天可能会发高烧;林作家手腕是急性扭伤之后,没有治疗又进一步加重。而且她应该是月事刚走不久,只怕……”
“等等!秦卫生员,林作家她不是怀孕了吗?”
“王排长,那可能是我医术不精,总之她现在已经没有身孕了。”
“天呐!林作家流产了!这……这可怎么办啊?”
“小褚同志,当务之急是林作家已经高烧了,而且她这寒气入体很可能会影响生育。”
“秦卫生员,麻烦您一定要治好林作家,需要什么药就说,我们连部卫生院没有的,我赵铁柱厚着脸去找师部要!”
“秦卫生员”“王排长”“小褚同志”“赵铁柱”
这些名字一个个落入她耳中,她蓦然松了口气:真好,不是黄粱一梦。
下一刻她竟有些难以置信:来到这个年代,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这里缺衣少食,条件比起现代不知道艰苦了多少倍。
可她竟然一点都不留恋现代,而是更喜欢这里吗?
她睁开了眼,额头的热让她视线有些模糊。
她依稀看到床边站着的男人说:“可不可以找个女同志来帮林作家换身衣服?可以的话,再给他们换一床被子。”
或许是为了避嫌,其余三个男人坐在石凳上,只是面朝着床这边。
坐在左边石凳上的男人好像挠了挠头:“被子等下去我那边抱。至于女同志,小褚,林作家附近有女同志吗?”
只是还没等到回答,地窝子的门突然开了。
雪地反射着白光投进地窝子,漫天风雪,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风雪而来,在他身后那一片肆虐却无法撼动他分毫的狂野成为了背景。
石凳上的三人同时站起,看向了他:“陆沉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