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霜睡梦正酣,突然感觉身下的石头隔着衣服透出寒气。
胸前突然砸进来一颗小炮弹:“哥,好冷!”
地窝子的缝隙刮进寒刃。
她猛地睁开了眼,风声咆哮,远处仿佛有什么重物被吹倒。
她的睡意消退了大半,皱眉问道:“小智,发生什么事了?”
【小智:宿主,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寒潮来了,非常突然,就连我也才刚刚监测到。请宿主注意防寒保暖!】
大寒潮!
她心里猛然一惊,抱着陆星野起身,将原本展开的被子折叠了一下,一半垫在身下,又躺了进去继续睡。
防寒现在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该死的曹家!
算了,多想无益,继续睡吧。
然而她没睡多久,就听到铜锣声响:“寒潮!大寒潮!明天开始不上工!注意保暖!按户去灶房领食物和柴火,自己开火咯!”
开火?她锅都没了!
该死的曹家!
她闭上眼伸手堵着耳朵继续睡。
翻了身,她睡不着了:妈的,怎么就忘了买口锅回来?
这一夜注定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该死的曹家!”有两处地窝子里同时爆发出谩骂和怒吼。
林晚霜他们至少还有一条被子,他们更惨,啥都没了。
等到天亮,人们开始陆续出门带上盛放粮食的搪瓷杯和饭盒,去灶房领东西。
风很大,远处的红柳林都倒了一片。
然而没人会因为多了这些柴火而开心,大家脸上都是苦涩。
“狗日的,还让不让俺们活了。”
“艹你姥姥的,这风大的快把我吹走了。”
“你们看,远处的冰河全冻上了。还有这地,滑不溜丢的,我脚都要冻僵了。”
林晚霜用棉袄裹紧身体,围巾裹紧头发,猫着腰低着头往前走。
她手裹在袖子里,隔着袖子拿着她的搪瓷盆。
这就是她以后的锅了。
多谢师母送的盆,不然她想熬粥只能靠做梦。
走到灶房,今天大家拿东西要排队进灶房。
这里原来有三口并排的灶,每个灶上都架着一口五人合抱的大锅。
只是今天灶上没升火,看上去有些萧条。
考虑到大多数队员家里都没有锅,排里发的基本上都是整包包谷棒和红薯土豆这种粗粮。
看到她进来,张子枫将她拉到一边,露出一张苦涩的脸:“林作家,小褚从连队回来,说那边也遇到麻烦了,现在咱们得全靠自己了。可是这个月的米粮还没下来。我们营地顶多还有一个礼拜就要断炊了。”
林晚霜没想到情况这么坏,她立刻问:“市里呢?我们可以去……淘吗?”
张子枫听懂了她的意思,摇了摇头:“咱们这里目前大多数物资都靠每月一次的运输补给。现在铁轨都给吹坏了,正在抢修。到处情况都不好,有粮的都死死捂着,估计得等寒潮快结束了才敢往外卖。”
这年头有粮才有命,万一饿死了,赚再多也没用。
他忍不住看着门外被寒风吹的猎猎作响地木门:“也不知道这大寒潮能不能在咱们断炊之前结束?”
结束不了!
林晚霜默默看着小智的天气显示,未来10天情况会越来越严重。
至于10天后?小智只能监测未来十天的天气。多的它做不了。
但也说不定这其中会突然有转机,毕竟这次大寒潮它就没监测到。
怀揣着美好的期盼,林晚霜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可能这大寒潮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张子枫想不开,他苦着脸:“可是李排长说了,最近记载的边疆一次大寒潮在一百二十多年前,当时持续了两个多月,死了无数,遍地寒尸饿殍。”
她沉默了,她不仅知道这个事,还知道具体的死亡数目。
领到了1斤玉米碴子,四颗土豆,一小捧盐和一小捆柴火,林晚霜拖着往家走。
路上又看到了那个男同学,他还疯狂给她眨眼睛。
神经病,这么冷的天她才不要当杀手。
假装没看到,她闷头继续走。
这次回去她顺便问了下陆星野:“住咱们右边地窝子里的是谁啊?”
“两个男知青,一个叫周志平,也是T市的,还有一个叫卢文,东北的。”陆星野回道,“嫂子,咋突然问他们?”
“T市那个昨天找我说话,听意思好像之前是我同学,但是我不记得。”林晚霜解释道,“神神叨叨的,你以后离他远点。”
“不记得好,”陆星野像大人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嫂子,你那些记忆不是好玩意儿,千万不要去想啊。你就保持现状最好了。”
林晚霜默然看着他,突然想起陆沉舟说“你要是摔回记忆了。我就把你捆起来再摔失忆”。
该说不愧是兄弟吗?都不想她恢复记忆。
虽然她的确也恢复不了就是了。
把土豆埋在灶灰里闷着,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玉米碴子倒出来。
盐是最珍贵的,他们原本有半斤,现在……
算了,今天不骂人!
把东西放好,她拿起搪瓷盆就出门去挖雪。
从第一场雪开始营地里就不发水了,现在是不限制水的季节,谁要水自己拿东西去挖雪回来化就行,要多少有多少。
所有人都清楚雪水很脏,然而和渴死比,脏又算什么?
林晚霜冒着大风去挖了满满一盆雪端回来,感觉自己手指冻的都失去了知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在边疆过冬的准备工作,可真的到了冬天才发现准备的根本不够。
像手套,她压根没想着备一双。
不过就算提前备了现在也不一定还在。
该死的曹家!
把搪瓷盆放在灶上烧起来。她立刻坐在灶前烤火暖手。
陆星野给她让了位置,眼睛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说:“嫂子,家里柴火不太够……我听说红柳树被吹倒了好多。”
她一边烤着火,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那红柳树湿的也不好烧,反正柴火的事你不要操心,我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咱家缺柴火。”
等搪瓷盆的雪化了,她用饭盒盖艰难地将浮在水面上的脏污撇去。
又想骂人了,谁家贼连锅铲都偷的?
看着盆地沉淀物,她犹豫了下。拿出两个饭盒,开始通过反复倒水把底部的沉淀物尽量撇掉。
“这里可以用到阿基米德定律可以估算出沉淀物的体积和重量……”她忍不住开始算,然而算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神经啊,沉淀物的重量算出来有啥用?”
陆星野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
他嫂子嘴里念的什么“重力加速度”“流体的密度”。每个字拆开他都懂,合起来却像是天书。
他哥说的对,他嫂子私底下可真爱学习啊。
就是,有点可怕。
将水处理了几次后,搪瓷盆中只剩下一半的水。
仍旧不太干净,但没有办法,她没材料做净水片。
物理的过滤方式,需要用到石头和沙子,目前也没办法弄到。
勉强用这样的水加玉米碴子小米煮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稠粥,出锅前还撒了点盐。
旁边的小孩看的目瞪口呆:“嫂子,咱们一顿吃这么多粮,是不大算过日子了吗?”
“呸,臭小子你尽瞎说。”她眼角眉梢带着笑,语气轻快。
她回102之前已经托赵连长帮她多弄点粮,盐和柴火了。
毕竟这些日子就陆星野一个小孩在家,她总不会去指望一个不到六岁的小孩能在把自己照顾好的同时,还能囤积物资吧。
不过说起年龄——
“星野,今天就是你生日了对吧。”她之前听陆沉舟特意提过,陆星野的生日在腊月十五。
她也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昨天才赶着回来的。
“唉,也不知道哥和爸现在怎么样了。”小少年突然变得忧愁了起来。
林晚霜用布垫着手端起搪瓷盆往他饭盒里倒粥,眼角余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师部大医院的医生肯定很厉害,放心吧。”
他点了点头,只是脸还是紧绷着。
“这样,等吃完饭,你给你哥和你爸写封信,把你想和他们说的话写下来。等他们回来,再拿给他们看。好不好?”看他仍旧皱着眉,她放缓了语气哄劝道。
陆星野立刻看向了床边的玻璃罐和碎纸:“就像爸给妈写的信那样吗?”
“对啊,”她笑着说,把搪瓷盆放回灶上,去包袱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小挎包展示给他看,“还有这个,这是我请我师母帮我准备的生日礼物,祝陆星野小同志六岁生日快乐!”
她说完把包塞到他怀里,自己鼓起掌来,如果不是实在不合适,她甚至想唱首《生日快乐》。
“嫂子!”他摩挲着军绿挎包上的那颗五角星,眼中满是感动,“我永远会记得你的好,以后你就放心的把孩子交给我带!”
“别别别!”她吓了一跳,截至目前她还想过结婚生子的事。
以前太狭隘了,总想着陆沉舟看起来是个大腿,得努力抱紧。
可现在想想,她分明不可能真的给他当员工,他的事业是她无法插足的领域。
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做自己人生的主宰,去给自己打工,去让自己当老板。
等把原主留下的麻烦解决干净,她一个人独美,做自己的女王。
结婚,孩子这事儿,谢邀,免谈。
她弯下腰看着面前的小少年,教导他:“你真想带孩子去帮你哥带,别找我,懂吗?”
陆星野有点懵:他哥的孩子难道不是嫂子生?他帮哥还是帮嫂子带孩子,有什么不同吗?
大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啊!
不过,他知道的,这个问题和之前所有困扰他的问题一样,等他长大了就懂了。
长大?他今天六岁了,可不是比昨天大了嘛?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将包珍惜的放在空着的石凳上,低下头努力扒饭。
林晚霜见他专心吃饭,自以为带孩子的事已经结束了。
这天饭凉的太快,她也不敢再多耽搁,走过来拿着搪瓷盆往自己饭盒里倒粥。
两人吃饱后盆里还有一小半。
她看了看时间才上午十一点半,于是准备抓紧时间学习。
用浮灰把火掩住,她又照顾了陆星野一声:“灶灰里还卧着四颗土豆,你要是馋了就刨出来吃。我要去学习了,有事叫我。还有,除了扔东西,不要开门。口渴了就喝点粥。”
小少年乖乖点头应下,眼神却早已瞟到了一旁的小挎包上。
林晚霜看了眼小挎包也笑了。怪不得师母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她拿了一本书出来,又掏出纸笔放在石凳上,自己坐地上开始学习,记录。
很快,她就完全沉浸在知识中,她眉头皱的很紧,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书上,手中的笔在本子上不时的写着什么。
时而又停笔,嘴里念叨着什么“原理”“悖论”,然后用笔狠狠把刚刚写下的内容划去一处或是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