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如同一滴水炸进火热的油锅,一瞬间到处是议论声。
王光明和李浩挤了进来,王光明满脸喜悦,李浩脸上却满是复杂。
“林作家,你说文章上报了?”王光明搓着手紧张地看着报纸。
林晚霜递过去,他却让开叫李浩接:“我不识字,让李排长念。”
他又大喊一声:“所有人给老子闭嘴!李排长给大家读报了!”
这如同洪钟的声音一出,所有人瞬间静下来,一双眼睛直愣愣看向李浩。
李浩捏着手中的报纸,决定等会儿再找林晚霜说话。
他展开报纸,一眼就看到了被红笔圈起来的地方。
他声音抑扬顿挫,显得格外有感染力:“《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作者,林晚霜……”
一千多字的文章很快读完。
有人忍不住再次要求:“李排长,再读一次吧。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咱们开荒队。”
“还有我们运输组!”有人立刻说。
一瞬间场面又乱起来,大家都在说听到了自己。
李浩看了眼他们:“再吵就不读了。”
于是他们又安静下来。
在听报声音中,林晚霜把一盒子糕点留下,自己背着被子,挎着包袱,抱着书往自家地窝子去了。
陆星野还没下工,经过曹家的扫荡,地窝子显得萧条落魄多了。
曹家的下场她听说了。曹小莲和曹大军因为办的事引起众怒,被群众暴揍。
一个瞎了只眼睛,聋了两个耳朵。
一个眼睛全瞎了,还断了条腿。
杜枝花和曹小军也不好过,一个腿断了一个手断了。
他们因为没深入禁区逃过一死,被扔到了比102更偏的地方继续劳动改造。而那里,几乎都是地痞流氓。
地窝子里的锅也没了,灶是烂的也没修。
石床也被弄坏了。
她看的差点气笑:真特么的一群神经病,石床根本带不走,他们居然把床里的填充物给扬了。床上和墙上的油布全部拆走。
现在除了地窝子顶部还有一块油布外,其他地方都没了。
简直蝗虫过境。
玻璃罐碎渣和被撕碎的纸张放在一起。应该是陆星野放的。
他这些天以来应该是一直在默默收拾打理这个家。
被收拾后的样子她看了尚且来气,可想而知陆父当时直面现场,得有多愤怒。
冬日里的土已经差不多冻上了,没有地方再去找沙土填充石床。她看了看那两床明显带着臭鸡蛋味的被子。
这肯定是不能要了,和糟不糟践东西无关。
冰河是碱水河,碱水河水质偏硬,含有钙、镁等矿物质。混合着人体的皮屑,汗液会产生化学反应。
这种被子盖了不仅不保暖,还会增加得皮肤病,肺病的风险。
她皱着眉把两床被子拖出去,却看到旁边的地窝子有人进出。
这里有新住户了?
她正猜测,突然一个惊喜地声音响起:“林同志?!是你吗?林同志?”
她回过头了,只见一个清瘦白皙充满书卷气息的青年正满含深情地看着她:“林同志,能见到你真好。”
哦豁!看来是原主的桃花?
然而她一头雾水,连人姓啥都不清楚。
她扯着手中的被子,假装很忙:“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都冬天了。”
开始新一轮的探听信息游戏。
他一脸惊讶:“你不知道?冬至后,城里闹了饥荒,国家号召知青下乡,向土地要粮。所以今年冬至后又一大批知青下来了。”
“我们提前一个月来的,”林晚霜笑着说,“这里……怎么能知道城里的信息。”
男同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显得有些憨:“不过我们过来一周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听说你去连部搞设计了?我记得你以前很不喜欢学习。”
林晚霜心头一紧,面上去笑得轻松:“现在也不喜欢啊,不过比起下地,做啥都好。”
男同学深以为然地点头:“听说你当作家了,我们T市报刊上你发过文章?不能吧,你好像连作文都写不好,哈哈哈。”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更何况我嫁了人,你应该听说过我男人学习特别好,他们家书香世家,我受点熏陶不奇怪。”
“嫁人?你不喜欢那个人了?”男同学突然问。
她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我喜欢的人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除了林……”他突然住嘴了,“你喜欢很多人?”
完了!林少的手真的伸过来了?
“你应该知道,我就写过那一封信。”她按捺下不安,继续试探。
“对你来说也很可不起了,作文都写不好的人,居然写了5页纸的情书。”他笑着说,语气中很是熟稔。
林晚霜的心沉了下去,但她仍旧不能就此认定这是林少来逼着她杀人的眼线。
“你这次过来,是干什么?”她冷冷的问,“他交代了什么?”
男同学脸色一变:“你是组织的人?”
林晚霜彻底实锤了他的身份,“组织”又见这烂俗的暗号。
她点头,凑近:“我正在做组织安排的任务,但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需要多一点时间。”
男同学想起她在连部的事情,虽然他不知道组织给她安排了什么任务,但他心里自然明白能深入连部,这必然是值得的炫耀的业绩。
没想到他这个看起来又傻又坏的老同学,现在竟然混成了组织精英人才。
“你以前藏的可真好啊。”他由衷地感叹。
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难道是夸原主下药成功的事?他们能不能夸点别的?怎么赵干事夸完他又来。
“哈哈哈,彼此彼此。”尬聊继续,得找个机会和陆沉舟说说林少的人过来的事了。
“这被子掉到冰河里了,不能要,我去扔个被子,你先忙哈。”她借故要走。
他明显是想找机会多和她说点话于是立刻道:“不忙,我今天下午请假了,我帮你扔吧。”
“好!”她立刻答应,转身回地窝子,“我这里还有一床也要扔。”
她很快把被子拖了出来给他:“辛苦你了,冰河要是还没全冻上就扔冰河里吧。如果冻上了,反正你要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扔,这被子有毒,被人捡了就不好了。”
男同学顿时明白,这两床被子里定然藏了组织的机密。
林晚霜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处理,这是多大的信任啊。
他瞬间被感动了:“放心,我一定会找没人的地方亲手销毁它们!”
林晚霜总觉得他说话很奇怪,销毁?这又不是什么证物?为啥要说销毁?
算了,反正不要被人捡去祸害人就行。他愿意咋说留咋说吧。林少的人和林少一样都是疯子。
见她点头,男同学干劲更足,立刻抱起两床被子就走。
“那个……”她想叫住他提醒一声被子很臭,想想又算了,可能他就喜欢闻臭鸡蛋味,跟有人喜欢螺蛳粉味的香水是一个道理。
有人帮忙处理臭被子,她就开始收拾地窝子来。
开着门散味,同时用扫帚把地窝子扫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重新铺床。
再次痛骂曹家不是人,她费劲地把六根石头往里并并,把三张小床暂时并成一张略大的双人床。
又将包袱里的衣服之类的东西铺上去,还是有点硌。
然后把她带回来的被子铺上去。
幸好他和陆沉舟去连部的时候都带了被子,不然曹家估计都要给嚯嚯了。
狗日的曹家!
她想起来又忍不住骂了句。
把床铺好无事可做,于是她干脆拿起老师给的书认真看起来。
陆星野知道嫂子回来了非常高兴,他站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一遍又一遍的听嫂子写的文章。
听完文章又有糕点吃,抿着分到手的指甲盖大的糕点,听着周围人夸嫂子的话,他脸上全是喜悦。
下午他又跟着一群小孩去挖野菜,半点儿都看不出他雀跃到要飞起来的心情。
直到晚上下工,李浩叫住了他:“陆星野,我找林作家有点事,和你一起走吧。”
林晚霜看书看的忘记了时间。
饿了她就啃馒头。
天黑了她就闭着眼睛看脑海里的读书笔记。
直到门被敲响她才知道下工了。
“林作家,”李浩看着她,“我大伯寄信来了。还有我家人说翻遍了T市这几年的报刊,没有找到你的文章。”
难得遇到这么较真的人,林晚霜也不隐瞒,将事实和盘托出,当然她没说陆沉舟的部分,毕竟不说不算隐瞒。
“事情就是这样的,我承认我是为了让你们更重视我,”她坦然地说道,“您觉得这事该怎么办都行,毕竟我有错在先。”
李浩严肃的脸绷不住了:“我以为你会隐瞒,会编借口。没想到你居然承认了。”
“谎言说一次就够了,”她诉说自己的原则,“编太多很累,我也记不住,我一向不喜欢辛苦自己。”
李浩看向她身边的书:“这也不辛苦?”
“这不是辛苦,这是荣幸,”她正色道。“我以菲薄之力有幸亲历这段传承,全力以赴仍恐不够。”
她一语双关,来到这个时代,有幸识得一群有着崇高理想的人。她不是天才,却也妄图想与天才同台而竞。
因此,唯有拼尽全力。
李浩自然不知她的隐秘想法,但只听她话的表意,也深感触动。
两人说话间,陆星野将浮灰吹去,添了新柴。
火光明灭重,林晚霜在李浩的示意下看了那信。
信很厚,是毛笔字,老人肯定自己认识陆振族,且话语间多有推崇。最后又问到他的后辈情况了,问他后辈是否正直,是否不辱他之名。
“我的回答是,肖先辈,不堕威名。林作家,请你告诉我,我的回答可否有误?”
林晚霜坚定地看着他:“无误,但不够,时间会证明一切。”
李浩闻言笑了,他不是王光明,他不信陆沉舟真的是因为照顾父亲才不能回来。
只是——
“可惜了,他应该是赶不上我们的冬狩队了。”他颇有些遗憾。
李浩很快离去,陆星野看着床的变化睁大了眼睛:“嫂子,被子不见了?还有这床,我们晚上怎么睡?”
林晚霜见他瞪大眼睛可爱的样子,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被子有毒,不能盖了。反正这个冬天你爸和你哥多半回不来,你就跟嫂子一起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