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朝有些急躁，但看到陶冶颤动的睫毛，话到嘴边又软了语气。

“渡月庐做的都是改良菜，要说地道，我家阿姨才叫地道，小时候我最喜欢吃扬州炒饭，她就用这种不锈钢碗，给我装一大碗。”他一边说话，一边用筷子敲了敲变形碗沿，“小时候，我喜欢敲碗，一不小心就把碗敲到地上，我妈骂我没规矩，要罚我……那时候娥姐刚来我们家，只以为我妈是心疼碗碎了，给我换了个不锈钢的。”

铛铛铛——

他又敲了敲那只破碗，盛满汤羹的不锈钢碗声音闷闷的。

“她哪里会心疼那几只瓷碗，不过是怕人说贺朝家教不好，餐桌礼仪都不懂。”

陶冶看他虽然嘴角含笑，但那角度透着讥讽，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原来，连吃饭敲碗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成为少爷成长的烦恼。

“那后来呢？”

“后来啊……上课呗，我妈给我请了两个礼仪老师，娥姐被扣了一个月奖金，”贺朝放下碗筷，狡黠一笑，“不过，我过年给她封了个大红包，她高兴的不行。”

“那你人还怪好的。”

“那是当然……娥姐可比我妈心疼我。”

贺朝从小虽然从没挨体罚，最严重也不过是关禁闭练字，但他从小好动，耐心极差，根本坐不住，那时候，也只有娥姐会在给他送饭的时候，偷偷给他塞小玩具。

“你这么乖，一定从小品学兼优，从没吃过学习的苦。”贺朝眼里，陶冶连头发丝都彰显着“乖学生”的气质。

陶冶轻声反驳，“也不是，谁还没挨过几回骂。”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的捏紧，手背甚至泛起青筋，明明没有任何外力，但已经感觉皮肉连着指关节开始隐隐作痛，他动作较硬的把筷子放下，慢慢把双手都藏到桌下。

“不想吃就别吃了，下回我带你吃新鲜热乎的。”贺朝看他动作，以为他和自己没胃口的原因一样并未多想，还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原来小陶同学也会挨骂吗？”

陶冶抿了抿唇，对着虚空牵起一个微笑，“当然，历史考30分很难不挨骂。”

贺朝觉得他这笑似曾相识，明明近在咫尺，但又如梦似幻，像云雾笼罩的月亮。

与其在这里看陶冶假笑，还不如出去看看真正的月亮。

“来，咱们也走个过节的流程，去看看月亮怎么样？”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只银色打火机。

叮地一声——

他弹开盖子，指尖勾着机身灵巧打了几个转，拇指顺势一按，一簇蓝色的火焰便跳跃出来。

贺朝成功的用一连串动作把陶冶的目光吸引过来，表情也恢复几分自然。

老房子的阳台虽然又小又窄，但没做封窗倒是显得视野开阔，月光的清辉将两人笼罩，远处的马路的车灯忽闪，给静谧的氛围添了点灵动。

贺朝嘴里衔着根烟，双手抻在水泥围栏，仰头看月亮。陶冶还是第一次见贺朝抽烟，那一点猩红在夜色里闪了两下，一小节烟灰成型，贺朝右手抬起，把那支烟夹在指间，轻吐一口气，淡色的烟雾飘起，和背景里夜空的薄云混成一片。

“前段时间，我拍了张月亮，本来想发给你看，结果手机掉河里了。”他拇指按住过滤嘴前段，食指轻轻一拨，烟身震颤，带着火星的烟灰飞得老远。

陶冶：“……”

“那只镯子也是那时候买的，感觉很衬你。”他转头看着陶冶。

陶冶立刻想起卧室里被电话打断的问话，手指在水泥台面上用力搓了搓，有点疼。

他想说，不喜欢。

那只镯子，就应该跟星元杯奖杯一起，被藏进柜子深处。

他从贺朝放在围栏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生疏的夹在指间，不等说话，燃起的打火机便递到面前。

他学着贺朝的样子，把过滤嘴末端送进唇间。

火焰靠近，热气熏得他不停眨眼，忍不住想往后退。

一只手突然按住他的后脖颈，轻轻向前一压，掌心的温度很烫。

“吸气。”

他条件反射按照指令吸气，香烟终于顺利点燃。

贺朝收回手，含笑退后半步。

打火机合上的声音有点模糊，陶冶再次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

“咳咳咳——”那口气吸的有点深，他一下被呛到，猛咳了几下。

贺朝居然哈哈笑起来，“不会吗？”

陶冶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不怎么会。”

贺朝从他手里把烟摘走，轻轻捻灭在水泥台上，“这个可以不会，吸烟有害健康。”

话虽这么说，但他另一手已经举到唇边，流畅的吸了一口。

“那次其实就是去做二期选址的。远山、近水、吊脚楼，感觉怎么样？”贺朝鬼使神差转了话题。

他知道此刻不会是他想要的答案。

刚刚那股被步步紧逼的压力稍微散去，陶冶紧绷的肩膀松了松，顺着贺朝的话题接：“跟一期和而不同，听起来很不错。”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在吊脚楼的玻璃天窗上看星星了！”贺朝他又弹了弹烟灰，火星溅落在晚风里，“到时候，还得劳烦陶工继续帮我们调试系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