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适把食指轻抵唇边示意孩子们：“秘密。”

他看了眼时间，带着孩子们从侧楼梯走上二楼。

他们今天要进的是一年二班。

在他们走进二班教室时何适注意到，那只蓝蝴蝶又出现了，并停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方。

一年二班里有何适认识的李沐宸，她被老师安排跟张倩倩一起坐，现在李沐宸正小声教张倩倩自己新学的拼音。

见到何适，李沐宸甜甜地喊了声：“何老师！”

蓝蝴蝶飞了过来，轻轻落在李沐宸的保温杯盖子上。

李沐宸眼睛一亮：“何老师，你还记得任彬吗？”

小孩子的记忆总是很清晰。

何适点点头：“记得。”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蓝蝴蝶了，”李沐宸轻声示意蓝蝴蝶，“其实我刚上小学时就见过它，它那会儿总陪我一起上学。妈妈说蓝蝴蝶是吉祥的，可我总觉得……是他回来看我们了。他还记得我最喜欢蓝色蝴蝶，所以变成了这样了吧。”

眼前的李沐宸长大了许多，她穿着黄色校服，头发剪得短短的。

何适还记得她喜欢扎很多好看的辫子，现如今留了短发，心情十分五味杂陈。

“何老师，”她压低声音，“妈妈不让我提任彬，可是我除了你我谁都没告诉。只是今天看到你，才想跟你说……求求你，你别告诉我妈妈，好吗？”

何适弯下腰，和她拉了钩。

当晚回家，何适把这件事告诉了时荷。

时荷刚把饭菜端上桌，看他神情里带着某种触动，便静静等他开口。

在一起时间久了，她已经懂得如何与他的情绪共处。

何适若心情沉重，不必急着追问，只需在一旁陪伴，他愿意说的时候是会说的。

她被他握着手，一遍遍轻轻摩挲，像在整理思绪。

过了十来分钟，何适才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时荷望着他，等他继续讲。

“任彬走的那晚，沐宸跟我说，他们最喜欢蓝色的蝴蝶。今天带孩子们去小学，就出现了蓝色蝴蝶，蝴蝶一直跟着我……我起初没想到这一层，直到沐宸提起……”

说到这里，他抬手掩面，声音哽咽。

“没事的……”时荷轻轻抱住他，“你一直是个好老师。”

她明白他在自责。

何适记得任彬那么多事，却偏偏忘了孩子最喜欢的蓝蝴蝶。

时荷不擅长安慰人，但她懂得陪伴与倾听。

有时静静地听比千言万语的劝解和吐槽更有力量。

她抽了张纸巾，替他擦去眼泪，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努力扬起笑容：

“何老师，你真的很好。你记得每一个学生的事情，将来你一定会桃李满天下的。”

何适透过泪光看她，视线有些模糊。

见他不说话，时荷也不急。

她拿起手机，打开做饭前刚看的页面：“你不是正愁婚纱照在哪儿拍吗？我有个想法，你看这样的风格我们可以参考吗？”

何适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看向她展示的帖子。

那是一组在幼儿园拍摄的婚纱照，新人和孩子们笑得自然又灿烂。

“你……”何适眼神亮了起来，“怎么想到的？”

时荷微微挑眉：“你忘了？我也什么都想得到的。”

何适轻声说：“我其实也有这个念头，只是怕你不愿意。”

时荷拍了拍他的手：“那我们边吃边聊，以后有什么事，都一边吃饭一边说，好不好？”

何适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起婚纱照的设想。

这个想法何适春节的时候就想好了，但一直忙碌。人一旦忙起来就容易分不清现实和工作，这样如此来回，很多事情就都抛诸脑后了。

这个主意很快得到了双方家人和园长陈家河的支持。

尤其是陈家河，他从未想过会有老师愿意在幼儿园拍婚纱照。

时荷觉得理所当然：“我和何适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回到这里拍，再匹配不过了。”

除了何适现在带的班级，他们还联系了当年大一班的孩子们。

去年毕业的孩子里留在本校读小学的并不多，好在班级群还在，许荔莎和秦雪两位老师也仍在学校任教，一切安排起来倒也顺利。

关于婚礼细节，这对新人三缄其口，甚至身为好友的孟薇和向昊天都不清楚具体计划。

因为他们很了解这俩人的习性：总是想妥当了才会跑来告诉朋友。

何适原以为许荔莎那边协调起来会费些功夫，没想到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不仅如此，更有家长主动推荐了婚礼拍摄工作室，还凭着人家家长的人情争取到六折优惠，最终价格刚好是999元。

定了工作室，选婚纱便提上日程。

他们花了一个周末挑选，最后选定一家新开的工作室下单。

他们是这家店的第一对客人，因此老板格外用心，手工婚纱做出来效果出乎意料地美。

镜前的时荷穿着婚纱，腰间细碎的钻饰在灯下泛起柔光，衬得身形玲珑有致。

“太瘦了，”何适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再多吃点。”

时荷拍开他的手：“不能再吃啦，店员说了，这条裙子一百斤穿正好。”

“真好看。”何适低声叹道。

时荷整理着头纱，忽然转身，将它轻轻戴在何适头上。

“好看吗？”何适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时荷忍俊不禁：“好看。”

一只蓝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周围有人想挥手驱赶，它轻盈地掠过众人，飞到了两位新人之间。

蝴蝶绕着何适和时荷，仿佛就像牵着两人的手，怎么也不舍让二人分开。

时荷伸出手，蝴蝶缓缓停在她的食指指尖，翅膀微微颤动，就像在跟时荷轻轻握手。

“乖乖的，别动，我们来拍张照好不好？”

时荷示意店员拿来手机。

何适也已换好西装，两人凑近镜子，蓝色蝴蝶停在他们中间展开双翼。

照片里蝴蝶羽翼张开，他们这对新人笑得如阳光般灿烂。

拍摄日定在四月三十日，劳动节假期前一天。

这天时间充裕，阳光正好。

那天春风和煦，校园里花开正盛，就连空气里都是春天的气息。

学校因假期提前放学，只有大一班的孩子们留了下来。

家长群里满是祝福。张倩倩妈妈作为家委会代表，特地嘱咐每个孩子穿上幼儿园升旗礼的服装，每一个小朋友统一穿着黑皮鞋，打着小领带，一个个显得精神又可爱。

李沐宸在小学班主任的陪伴下也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裙子，这件裙子是以前在幼儿园国旗下讲话时的那条，如今个子长高，裙子反倒是显得有些短了。

何适有些紧张，在不停地搓手。

时荷穿着婚纱，伸手替他整理领带，她现在打领带已经非常熟练了。

“又不是在这儿办仪式，紧张什么？”

“你不懂，”何适说，“和孩子们一起拍照可不容易，待会儿肯定满场跑。”

“那我们打个赌，”时荷眨眨眼，“我赌他们今天会特别乖。”

四点半，孩子们到齐了。

他们在操场上站成一排，齐声对着时荷和何适大喊：“小时老师，何老师，新婚快乐！”

时荷穿婚纱笑着朝他们挥手，孩子们顿时欢叫着齐齐涌上来。

任彬的父母也特地从外地赶来，送上了一份贺礼。

工作室的摄影师有些惊讶：“从没见过这么受孩子欢迎的老师。”

助理小声说：“那赶紧拍吧。”

摄影师却皱眉，他第一次见那么多孩子。

“这场面怎么拍？太乱了。”

何适听到对话，走过来轻声说：“没关系，婚纱照自然一点就好，您抓拍最真实的瞬间。”

何适开始维持秩序，他对孩子们说：“我们一起听摄影叔叔的指挥，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好不好？”

稚嫩的童声整齐响起：“好——”

孩子们围着何适和时荷，在摄影师的指引下摆出各种天真可爱的姿势。

他们连续拍了好几组，出乎意料地没有一个孩子喊累。

几位家长站在不远处看着，都感慨这样的经历实在难得。

有老师愿意和孩子们一起拍婚纱照，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到。

全家乐妈妈在一旁笑道：“第一次也挺好的，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张倩倩妈妈也难得有一次点头：“是啊，这一定会成为孩子们特别珍贵的记忆。”

拍摄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

何适和时荷一起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何适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时荷踮脚看了看，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何适勉强笑了笑：“我妈说过，蝴蝶这类生灵，是有灵性的。”

“它会来的。”时荷握住他的手，“他会看到的。”

摄影师看着何适在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何先生，时小姐，这边是对照片有什么不满意吗？”

时荷笑着摇头：“都很满意，您拍得特别好。”

孩子们正围坐在一起玩耍，许荔莎在一旁照看。

大小孩子互相说着趣事，叽叽喳喳，热闹又天真。

忽然，一个孩子抬头望向天空。

那是远处传来飞机的嗡鸣。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全都仰起了脸。

突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大喊：“看！有一只蓝色的蝴蝶！”

因为这句话，何适和时荷同时抬起头。

何适对摄影师说：“我们再拍一组吧。”

摄影师望向这对新人，表情看不分明。

时荷温声说：“再拍一组就好，您放心，费用不会少的。”

蝴蝶翩然飞到孩子们身边，最后轻轻落在李沐宸的膝上。

孩子们围坐着看它，它也不怕，翅膀缓缓扇动，像在打招呼。

何适望向那只蝴蝶，它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轻盈飞起，来到他的身边。

时荷向摄影师示意，所有小朋友迅速各就各位。

夕阳的橘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位新人，如同祝福的薄纱盖在他们的头上。

霞光之中，一对璧人记录下美好的一刻。

新郎举着花束，新娘眼神充满期许。

周围是一群纯真的孩子，他们的影子之间，一只蓝色蝴蝶静静展翅，宛若拥抱。

后来这张照片成了他们婚纱相册的封面。

一道温柔的剪影下，中间是一只展翼的蝴蝶。

何适从未奢望每个学生都会记得自己。

他忽然湿了眼眶。

时荷拎着裙摆，和一群小朋友以及蓝色蝴蝶一同向他奔来。

这一刻，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