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适没有多问。

两杯水下肚，老板娘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便让何适带着自己在校园里转转。俩人一路走一路聊，在介绍学校的过程中，何适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带时荷逛校园时，她那副新奇又拘谨的模样。

“对了，何老师，你们这有多少学生？”

“是这样的，我们的班级人数都是偶数，男女都一样，我们中班年级就有96个小朋友。”

“好管吗？”

老板娘看着教室里正在吃午饭的孩子们，神情柔和。

“他们之前的班主任教得好，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何老师为什么想做幼师呢，我看幼师其实很少有男老师，我看你这么好的身材，起初还以为你是体育老师或者体育工作者呢。”

“我原本确实是体育方向。”何适语气平静，“后来做了幼师。我觉得幼儿园里不能只有女性角色。孩子的成长中，也需要‘父亲’的存在。很多孩子长期只有妈妈和老人陪伴，父亲缺席。如果有男老师，多少能给他们一点父爱的感受，也能从男性视角，提醒家长更多参与到教育里。”

说到这里，老板娘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和前夫关系不好。”她缓缓说道，“后来儿子住在亲戚家。我偷偷去看过他一次，那是小学六年级的家长会。我看到他和叔叔有说有笑，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是他们给了他那么多爱。这些，我这辈子都补不上了，只希望他别恨我们。”

“您后来还见过他爸爸吗？”

“见过一次，在国外，也是目前最后一次。”

老板娘苦笑，“他爸小心眼得很，一直觉得我前婆婆总向着我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婆婆是最讲道义的人，她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她家儿子，我是你家媳妇就拉偏架，她会仔细处理好问题。但然而有些人你也知道，怎么说也是说不听的，他们铁定你偏心，自然你也没办法说所谓的教育缺失。”

何适发现自己刚好就出生在一个父母彼此平衡的家庭。

在他们家，父亲就算忙碌也会关心孩子，母亲再累也会指引孩子。

何适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他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爱继续传承下去。

结束和刘慧君的会面后，时荷回到了幼儿园。

她径直上了美术室，关上门，开始投入到她口中的那份“大作”里。

下午时荷并没有课，也没人会来打扰她，她终于可以展开蓝图，将脑海里的想法尽情铺陈出来。

从黑板上的版图勾勒，到思路拆解，她画了好几次树状图，一层一层推演，渐渐地，构想也有了雏形。

直到下班时间，她的创作进度为五分之一。

这天何适下班也偏晚。他给孩子们分发了衣服，叮嘱他们回家后要记得清洗，也提醒大家动作还要多加练习。周五、周六他们还要再上两节课，尤其是周六，需要家长一同参与。

孩子们对此格外期待，尤其是全家乐，兴奋得不行。

如今奶奶康复出院，父母也回到了家中，他们的小家终于重新热闹起来，像时荷家那样，家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今天来接全家乐的是爸爸。

全家乐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跟着走了。

何适单肩背着黑色书包，路过美术室时发现灯还亮着。

他轻轻敲门，推门进去，果然看见时荷还站在讲台前忙碌。

一支铅笔别在她耳后，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描绘着自己所做的画面。

“小荷。”何适唤她，“还没下班？”

时荷抬起眼睛看他：“还没呢，正好有点灵感，等没灵感了再走。”

何适找了张椅子坐下。

幼儿园的桌椅本就偏矮，他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好侧着身坐在一旁。他从书包里拿出资料，也低头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那你在做什么？”时荷问。

“陪你啊，”他笑了笑，“顺便看看论文。”

“听说你们要是发表了论文，就能升职，是真的吗？”

何适失笑：“那要是真的，我现在早就在校董事会了。”

时荷也跟着笑了。

她很喜欢这一刻的画面。

两个人各自忙碌，彼此陪伴，为各自的理想默默努力。

何适同样喜欢。

这样的场景，早在他童年的记忆里便出现过无数次。

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在书房里，母亲伏案研究论文，父亲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若他在屋里闹腾，父母便笑着让他出去玩，去找别的小朋友。

那时他就想，若是将来自己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

一个小时后，时荷站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腿。

何适抬眼看她：“做完了？”

“嗯，”她点头，“灵感用完了，打算回家。”

她收拾好东西，何适紧随其后，两人一同出了门，锁好美术室。

幼儿园里一片安静，教室的门全部关着。此时夜幕已经落下，天空像被铺开的一块黑布，零星点缀着几颗星子。

他们牵着手走出幼儿园，再走出校园，门口的大灯亮着，在地面投下他们一高一低、并肩而行的影子。

“你今天开车了吗？”时荷问，“要是没开，就不用送我了。”

何适握紧了她的手：“我最近都住在敏州路。”

她看向他，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妈的事，谢谢你。”

见他神色略显局促，时荷轻声打断：“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何适笑了：“那你想在哪求婚？”

她随口道：“你带我去看插画展，我就答应你，不然免谈。”

“我要是不带你去呢？”他故意问。

“那我就跟孟薇一起去，又不是只有你有办法。”

“她又不是我，给不了你温暖。”

“少来。”时荷哼了一声，“反正我那句话不变，不带我去就免谈。”

何适反击：“那下次别找我抱。”

时荷被这一句直接噎住，干脆不理他，径直往前走。

好在何适个子高，加上腿长，没几步就追了上来。

“那行，”他说，“我给你想办法，让你去燕州。”

“打住，”她纠正，“是我们一起去燕州。”

“好好好，一起去。”

“我可先说清楚，”时荷警告他，“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趁我还没发火。”

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猜你不会跟我发火。”

她佩服地看着他：“难道梁静茹给你的勇气？”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认真回答——

“不，是你给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