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建前往正阳疗养院的那天是个带着雨天的下午,时荷陪着一同前往。
那天她刚考完试,整个人疲惫得不行,加上出门早,上车后便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等她再睁眼时,车已经稳稳停在了目的地,时建正低头对着手机查看信息。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再凑近些看屏幕,时荷不由得想,如果何适将来年纪大了,会不会也是这样。
“爸。”
“怎么了?”时建把眼镜重新戴好,“有事?”
时荷笑着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您又帅了点。”
时建显然很受用这种夸奖:“是吗?前阵子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护士,说我像个人物。”
时荷来了兴趣:“谁啊?”
时建托着下巴想了想:“程至美,好像是叫这个名。”
时荷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
网站第一行显示:程至美,TVB剧集《妙手仁心》系列主要角色,脑外科医生。
她忍不住笑了:“还挺符合的。”
时建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像吗?”
“特别像。”
父女俩一点钟下了车。
下车时,时建忽然提醒:“你该去考个驾照了。”
“早知道您这么说,我当初就在纽约考好了再回来。”
时建瞥她一眼:“你还知道哦。我可听说了,在美国考完回来只用考个科目一就可以了。”
时荷笑道:“可是在纽约开车,还没地铁跑得快呢。”
时建不以为然:“你还说,这个家就你和你妈妈不会开车了。”
话虽这么说,时荷心里也明白,驾照这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走进疗养院,时建去前台签到,时荷则像个小朋友似的四处张望。即便已经二十六岁,在时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姑娘。
流程他一个人全包了,时荷只负责抱着他的公文包跟在后头。
负责接待的管理员叫苏霞,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利落的短发跟身上的工作服一搭配,看起来精神又干练。
苏霞接过板夹看了一眼,“您稍等一下,我去请何上校。”
时建一愣:“职位这么高?”
苏霞点头:“是的,我们可不敢怠慢。”
她一走,时荷立刻小声吐槽:“爸,现在的人都这么看地位的吗?”
“古代就是这样了,更何况现在。”
“也是。”
“等会儿见面记得喊人。”
“爸,我又不是小孩子。”
时建看她一眼,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我怕你一紧张就忘了。”
等待何上校的间隙,时荷给何适发了条微信。
小荷:【我到了。】
Yaron He:【好的。】
小荷:【你爸原来是上校啊。】
Yaron He:【你都知道了?】
何家一向低调,显然这些事并不太想太多人知道。
时荷识趣地换了话题。小荷:【那我一会儿跟你爸爸聊什么比较好?】
何适给她发来一串链接,随后补了一句:【随便聊,他都能聊很久。不过这是他最近在看的内容,你可以简单看看。】
时荷点开一看——
《如何正确和妻子沟通》
《夫妻之间该读的几本书》
《夫妻与孩子相处需要注意什么》
她只觉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小荷:【这确定不是你的浏览记录吗?】
何适没回。
小荷:【我才不信你爸爸爱看这些。】
按照时间,何适正在忙周六给孩子们培训,于是她收起手机,重新坐回父亲身旁,继续抱着他的公文包。
过了好一会儿,何庭晖才在苏霞的陪同下走来。
“您好您好。”何庭晖只穿了一身普通便装搭配藏青色商务夹克,但那股军人的气质依旧遮不住,“我是汪春萍的丈夫,何庭晖。”
时建回礼,接着示意旁边的时荷:“你好,我是时建,这是我的小女儿,时荷。”
时荷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
“原来这就是小时。”何庭晖看着她,笑意温和,“要是我太太见到你,一定也会很喜欢。”
在他的带领下,时家父女第一次见到了汪春萍。
汪春萍今天穿了白色病号服,病号服外是一件木槿紫的冲锋衣外套。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芙蓉花。
她的头发被人细致地编成两条三股辫,目光落在花上,像是出了神。
“她今天状态还算可以。”何庭晖低声说,“不过早上意识有些不清。”
时建问:“她的状态有规律吗?”
“什么规律?”
“比如一周内,有没有阶段性的变化。”
“随机性更大。”何庭晖叹气,“有时候,连我都不认识。”
时建沉吟片刻给出回复:“血块存在时间太久了,话说这人为你们没考虑过报案吗?”
“证据不足。”何庭晖无奈,“她出事时言语含糊,这样的情况,很难作为证据。”
“明白。”时建点头,“我们尽快出方案,年纪越大,拖得越危险。”
时荷没有参与大人的谈话,她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花。
汪春萍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面孔,带着警惕问了一句:“你是谁?”
“阿姨您好,我叫时荷。”她语气轻柔,“时,是时间的时;荷,是荷花的荷。”
汪春萍像是在脑海里描摹这个名字的写法,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随后笑了:“孩子,你的名字真好听,跟我儿子的名字很像。”
“您的儿子叫什么?”
汪春萍认真想了又想,说:“他叫何适。”
时荷由衷地说:“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汪春萍慢慢站起身,时荷赶紧上前扶住她,她折下一朵花,轻轻放进时荷掌心。
“他是我的儿子,名字当然要好听。”
一提到儿子汪春萍就满心欢喜,“我希望他能行万里路。不是有句话说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嗯,真的是个好名字。”
“那姑娘,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荷是荷花的荷,我出生在夏天荷花盛放的时候。”
“荷花是很美的花,你爸爸妈妈很疼你。”
“谢谢阿姨夸奖。”
汪春萍重新坐回轮椅上,她招手示意时荷靠近。
时荷弯下腰,侧耳倾听。
“我先生说,我儿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
“哦?”时荷故作不知,“是吗?”
“是呀。他年纪大了,总要找女朋友的。”她一脸欣慰,“可我先生总说,要我快点好起来。可我没有病,又怎么好起来呢?”
时荷一时无言。
她只轻轻握住了汪春萍的手。
汪春萍的手跟自己一样,也是冷冷的,跟冰棍一样。
十分钟后,汪春萍忽然又看向她:“姑娘,你是谁呀?”
时荷依旧耐心:“我叫时荷。”
汪春萍点点头,又说:“我的儿子叫何适,今年十八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