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荷梦见了奶奶。
时间久远,老太太的模样时荷只记得她的发髻,记忆里她总会摸着老太太的发簪入睡。
奶奶留下与她的事情不多,只有一件时荷现在还记得。
奶奶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讲自己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她把这些事给小孙女当所谓的睡前故事。
她从不在乎时荷是否能够听懂,那时老太太只希望自己能有个听众,足以能够让她耐心地把所有的故事都能够一个劲儿地倾诉出去。
时荷就是那个合格且唯一的听众。
时荷感觉到爷爷奶奶深刻的爱,还有爸爸和大伯的成长路线。
父亲从小听话,能够拒绝一些不良少年的邀请,他也能分清是非。
大伯这边却觉得父母管得太宽,他想做什么都是他的事情,除了娶媳妇之外,大伯还爱做白日梦。整天想着自己哪天如果能有机会,他一定会跳槽到国外,做他想象中的海外总经理的位置。
然而越往上走,利益就越大,人也越膨胀。
大伯从来没有感觉到满足,他只觉得爷爷奶奶欠了他许多,但从未知晓爷爷奶奶替其做了多少铺垫。
都说父母的偏心是不自知的,但时荷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伯不懂自己父母的良苦用心。
就连他欺负自己的媳妇,奶奶也要主动护着儿媳妇,指责他的不是。
“奶奶,您还想再见伯父么?”
奶奶说:“再见这事儿我也没指望啦,你大伯就觉得所有人都欠他,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啊。”
她问奶奶:“那您觉得自己还能见到大伯么?”
“不会啦,你大伯觉得我偏心,以前觉得我偏你爸爸,现在觉得偏你伯母,反正我不帮他就对了。我每次都跟他说道理,可是他就是不听。”
奶奶看得很开,她压根儿没指望这个大儿子能理解自己多少。
只是她记得,每次奶奶提起大伯,就会对堂哥时尚多一份不知名的歉意。
关于“再见”的那层解释,其实是时荷的伯母告诉她的。
奶奶的离世给整个家庭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说来其实也有些讽刺,奶奶去世时大伯没有回来,反倒是伯母回来过一次。
而她之所以猜出来那写下名字为四个字的女人是自己的亲人,是因为她从堂哥的反应里得知的。
她并没有告诉哥哥,也没有告诉父母。
这个秘密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伯母回来的那天正好是奶奶的头七。
那天,女人一进灵堂,就看见了一旁的摇摇欲坠的时荷。
小小的一个人跪在那里,眼圈哭得通红,显然已经难过了很久。
但她年纪小,因为跪了许久,整个人已经有些许疲惫了。
女人轻声叫她。
“小荷。”
时荷慢慢抬起头。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女人与自己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出于礼貌,她只轻声叫了一句:“阿姨。”
“小荷,阿……阿姨带你去看看眼睛,好不好?”
这个阿姨带着一股在港剧才能听到的口音。
时荷回头看了一眼江美琴,在得到母亲点头同意后,才跟着女人走出了灵堂。
按照家乡的规矩,他们守灵是在清晨。
时荷被带出门时正好是早上六点半,街边的早餐铺刚刚开门。
女人点了两颗水煮蛋、两个糯米卷,又要了一碗素鸡米线。
她把热乎乎的鸡蛋装进塑料袋里,示意时荷用来滚眼睛。
时荷不会滚,她只觉得非常烫。
女人便替她一圈一圈地轻轻滚着。
“阿姨,你的裙子真好看。”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旗袍带着蜻蜓,很有江南风格。
“阿姨是服装厂的,裙子当然漂亮。”
“我奶奶是裁缝,她会给我和服装厂做很多漂亮的裙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的阿姨不开心。
时荷问她,“你是我奶奶的什么人啊?”
“阿……阿姨……”
女人明显停顿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低声对时荷说:“故人。”
“什么叫故人?”
“故人就是……以……以前认识的人。”
“阿姨叫什么呀?”
“上官云珍。”
“你的名字怎么是四个字的?”
上官云珍摸着她的头道:“上官是复姓,我叫云珍,你叫我云珍阿姨就好。”
“如果你是故人,那么你认识我哥哥吗?”
时荷之所以这么问,是她发现这位阿姨的眼睛神态和脸型和哥哥时尚有些相似,尤其是微微发呆的模样,简直跟哥哥在思考题目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认识。”上官云珍回答得很干脆,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那……你……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哥哥很好。”时荷认真地说,“他要中考了,爸爸没让他回来,现在住在邻居家里。”
“哦……”上官云珍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还想着,再见一次的,没想到……终究没见到。”
见上官云珍在发呆,时荷小声地叫她:“阿姨。”
“嗯?”
“我还能再见到我奶奶吗?”
“小荷想奶奶了?”
时荷点头,咬了一口糯米卷,含糊地说:“奶奶对我最好了,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
上官云珍替她擦掉嘴角的糯米,神情淡淡,却缓声道:“你奶奶,也是我的好朋友。每次我和人吵架,她总是向着我。”
时荷认真地补了一句,“奶奶也跟我说过,她会向着讲道理的人。”
上官云珍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小荷,是不是个讲道理的小朋友?”
时荷用力点头:“嗯,是的,我也是。”
“看来,时家还是有人讲道理的。”
她顿了顿,又给时荷分了点米线:“小荷,你见过你大伯吗?”
“见过……不过只是照片而已。”
上官云珍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这次……他没回来吗?”
“没有。”
时荷疑惑地看着她。
这个阿姨为什么对他们家这么了解,甚至连大伯的事都知道。
他们回到灵堂。
时荷拉着上官云珍的手,仰头看着奶奶的黑白照片。
按照流程,九点整,老人就要起棺下葬了。
“阿姨。”
“嗯?”
“再见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