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门,不少目光下意识扫了过来,就像是在看一个模特。
何适身高一米八二,整个身形笔直,即便现在已经三十岁,仍旧有极高的回头率。
李凇朝他招了招手。
何适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一旁。
李凇正吃着单人A 套餐配热柠茶,何适只点了一杯无糖黑咖啡。
多年未见,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陌生。
何适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开口:“李凇,你到底跟时荷说了什么?”
李凇用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邪魅又张扬的笑。
何适一向情绪稳定,可看着李凇这副模样,还是选择压住怒火。
“何适,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李凇的嗓子还没好,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哑又沉。
“这么多年了,我们就不能坦诚一点吗?我是不是你的室友,是不是你的朋友,甚至是不是你的同学?你一直站在我之上。我原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超过你,可等我真的做到了才发现,你早就不在这个领域了。”
李凇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讽刺。
“我打听了那么久,才知道你现在一个人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幼儿园当老师。”
何适明白他的怨。
当年整个专业里就他们两个中国人,相识本就偶然。偏偏李凇天生好胜,又有一个样样出色的哥哥,压得他喘不过气。体育管理正值风口、前景丰厚,李凇的目标从来都是站在最前面,而何适的优秀,无疑成了他最大的参照。
然而现如今这个参照,现在正做着他所谓看不起的事情,换做谁都生气。
“你不懂。”何适语气平稳,不急不躁,“我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如果你真的了解过我背后的经历,就会知道,我从没后悔过现在的选择。而且,这也不是全为了时荷。”
何适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
“我喜欢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会理解我,仅此而已。”
关于自己的来路,何适从不回头看。
他一旦认定的人、认定的事,都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再回头的余地。
“可你不觉得可惜吗?”李凇终于急了,“那么多公司给你递了 offer,你怎么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只能端起热柠茶润了润嗓子。
“体育管理多好的行业啊。如果我们一起创业,哪怕不说成就多大,至少能看见更广阔的天地。”
人一慌,话就容易乱。
何适喝了一口黑咖啡,目光始终落在李凇脸上。
“李凇,每个人一生都会面临不同的选择。也许在你看来,我确实可惜,但我从没后悔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把学到的体育知识用在了幼儿园里。看着那些孩子在我面前笑、跑、闹,我是真的开心。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我妈妈吃饭时,总爱说哪个孩子进步了,哪个孩子说了句有意思的话。我是真的不懂。”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直到我看到她因为孩子被冤枉,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她一辈子为幼教付出了多少?甚至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看到她的字迹一笔一笔断掉,我真的很难受。”
他抬眼,语气却愈发平静。
“现在幼儿园里的男老师真的太少了,孩子们也需要适应不同性别的教育者。我能做的不多,但多一个人也是力量。这个世界上,总得有人去完成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何适,你知道吗?”李凇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无奈,“你真的跟时荷一样倔。”
“最起码我不后悔我这样的决定。”
“我这也是好心,你有着大好前途,为什么一定要在这种不起眼的单位做下去?”
何适不是很懂他的话。
对于何适来说,自己做的决定一定是有条理的。
何适开始据理力争:“我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改行也是我的事情。对于这件事,我从未想过后悔,我也从来没想过幼师这个行业有什么不好。李凇,所有的职业都有他们自己的价值,不一定是某个职位高级就证明一切,高和低的职位都要有人做,而这相关的种种,你又如何知道?还有我不希望你们乱评价我的妈妈,我的妈妈一直都是很好的人,我想替她把梦想完成是我的事情,具体的缘由我也不好告诉你。”
何适就是这样,宁愿咬死,也不告知缘由。
因为他觉得这些缘由如果人人都知道,那会是一种对自己的怜悯。
李凇不解:“难道不是么?你为了你妈妈连高薪职位都不要了?你这是傻。”
何适表示:“你说我傻我也认了。我妈妈是我的第一位老师,她也是影响我人生路上的一部分。昔日她和我爸爸为了我付出了多少,我如果这一点点事情都做不到,我该怎么让他们成为我的骄傲?还有,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把幼师这个职业想的那么低,幼师也是老师,他们付出的不比其他level的老师少,凭什么中小学和大学教育的就一定是老师,而幼儿园老师则是专门带孩子的所谓老妈子和老父亲?你们想的太片面,所以很多人都不够重视幼儿和学前教育。凭什么幼儿教育就一定是最底层和低端呢?幼儿园不是一个绝对放孩子让家长轻松的地方,而是一个新的教学环境,若不是没有一个好的基础,这些学生们如何能在未来好好学呢?我们不仅要备课,还要确保孩子们能够喜欢,同时要记录他们不同的成长情况,因为你也不知道孩子们在没有家长的情况下能独立做好哪些事情。我们是要好好教会他们相处和照顾好自己,而不是对于父母过度的依赖。”
李凇接着说:“你觉得你能给她一个未来么?要知道我将来可能比你发展好很多。”
何适语气无比坚定:“她要是不懂我,就不会为了我跟你吵架了吧。”
“你凭什么她将来不会为了你吵架?”
“那你又为什么来选择曲解她呢……”
望着何适的眼神,李凇感觉到多年前那个有想法的学霸又回来了。
李凇望向窗外,拿着手机上扬嘴角:“时荷,你听到了吧?”
何适怔住了,他下意识四下张望,目光最终停在窗外。
隔着一条马路,他看见一个披着微卷长发的女人正望着这边。
她穿了一件牛仔衬衫,下身是一条修身的咖色休闲裤。因为天气冷,她还搭配一件黄色开衫。发色映着衣服,让人觉得温和又知性。
人行道的绿灯亮起。
何适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明明路不远,却还是气喘吁吁。
“心如钢铁,任世界荒芜,思念永相随——”
隔壁奶茶店的音乐声恰到好处地响起,仿佛替他们唱出了心境。
“时……时荷。”
他抱紧她,终究是一只小鸟找到了栖息地。
“嗯?”
时荷语气未变,但却多了一点俏皮。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怎么过来的,我应该去接你才对。”
“我哥送我来的,他刚走。”
她声音很轻,目光短暂地扫向对面窗户,又很快收回。
“我以为你跟李凇一起来的。”
“不是。”时荷望着他,“是他给我打电话,说是来道歉的。”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这么凉。
“手那么凉,别又着凉了。”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她的手哈气取暖。
“好很多,已经没事了。”
“那……”何适看着她,问:“你是来找我的么?”
时荷颔首:“我想我不来,没人能帮你了。”
“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我想你也说不出什么来吧。”
她笑了,笑得是那般温暖。
何适抿唇,顿道:“那我……我回头把事情都告诉你好了。”
望着眼前的她,他想全说了。
时荷摆手:“等你想说再说。”
何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一些。
时荷抬头看着他的额头,轻轻抚摸:“你啊,是不是不喜欢晒太阳?”
何适:“我更喜欢下雨。”
时荷:“那从今以后多晒太阳吧,这样皱纹能少一些。”
何适抱紧她,静静地说了声好。
周围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何适低头抚摸着她的脸,语气温柔:“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想知道你是谁。”
时荷也笑了:“可你已经认识我了啊。”
他俯下身,双手轻轻托住她微红的脸颊吻了下去。
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只要时荷一个人能懂他就够了。
幸运的是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