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接过钢笔,沉甸甸的,还带着董陌廷的体温。
董陌廷走到苏重阳的书桌边上,问道:“你在写什么,这么忙,晚上都不到我那儿去了。”
苏重阳抢步走到董陌廷前面,把书桌上面抄写的英文盖了起来,小声道:“我正写老师布置的作业呢,一会儿写完就去找先生。”
他写的英文现在还不是见人的时候,有的字母肚子大,有的字母手脚歪,个个都像是发育畸形的小蝌蚪。
董陌廷看他拼命掩饰,只好作罢,翻开他的英文书,说道,“我听你们老师说你学的很好啊,你不让我看,我怎么奖励你……不如我考考你,给你听写单词。”
苏重阳这才点点头,他现在正好缺少一个帮他听写的人。他指着书上的单词,告诉董陌廷,他们现在已经学了一百多个单词了,让董陌廷从这一百个单词里面给他听写。
董陌廷很久都没有做过这么简单纯粹的事情了,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翻了翻那几页单词,含笑命令道:“行,那你坐我对面,我给你念,你来写。要是都写对了,明儿带你出去吃饭。”
苏重阳乖乖地坐下来,铺开一张纸,还没开始写,手心就滋滋往外冒汗。
董陌廷念道:“水。”
苏重阳拧开钢笔,写下water。
董陌廷见他一板一眼的,继续念道:“衣服。”
重阳又写下clothes。
……
忽的,董陌廷接连念道:“父亲,孩子。”
苏重阳笔尖一顿,抬眼望他,见他神色淡然,便又低头续写。
可董陌廷却再念:“爸爸,儿子,爱。”
一遍不够,竟又重复了一次。
他是故意的?
苏重阳忍不住开口:“先生是把我当儿子了么?”
“嗯?”董陌廷视线从书上移到他脸上,竟没察觉自己挑的词有何不妥。
“先生方才念了父亲,又念爸爸。”苏重阳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董陌廷唇角微扬,却含糊道:“没……没有。”
苏重阳静静瞅着他,分明瞧出这男人眼底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似是沉浸在某种念想里。
“多少个了?”董陌廷忽的回神。
“五十个了。”
董陌廷起身走到他身后,俯身检查,语气带着赞许:“全对。”
苏重阳松了口气,指尖却还微微发颤:“就是这e和g,总写得难看。”
话音刚落,董陌廷忽然俯身,温热的身躯轻轻覆住他的后背,右手稳稳握住他握笔的手:“我教你,这两个字母笔顺这般写,跟着我来。”
苏重阳的思绪骤然与上一世重叠,那时董陌廷教的是毛笔,而今却是钢笔。
笔尖在纸上落下工整的e与g,董陌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苏重阳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头却翻涌不止。
这时,董陌廷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苏重阳问他的问题,他是不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了。
不!
他清清楚楚,对儿子是何种心意,对眼前人,又是何种心绪。
他极有分寸地松开手,脸上方才的欣喜淡去,只剩几分自我审视的沉凝。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连墨水在纸上晕开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两个人都沐浴在温馨又古怪的氛围里,暗里的思绪却剧烈地对撞。
他们的关系真是复杂,在伦理恩义情欲之间反复横跳,反复缠绕。两个人也在琢磨试探,往前走一步,稍微一使劲,或者步伐稍微不一致,就可能造成难以收场的畸形关系,或者不完美的结局。
上一世,他们就没有理清过他们的关系,一直暧暧昧昧,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