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玉骂了来一声“妈的”,甩下有眼无珠的工头,撂挑子走人了。
拉炉渣这活累不累人,暂且不提,这要是让他那群朋友知道他和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拉煤灰,肯定就不和他来往了!
董玉来走到发电厂门口,正准备叫一辆洋车回家,却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
“大少爷这就下班了。”
董玉来回头一看,竟然是苏重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见到苏重阳他感到非常亲切。
何况苏重阳在发电厂已经混熟了,靠他撑腰也不是不可以。
董玉来叫道,“重阳,你出现的太是时候了!”
他走上前去,伸开双臂,打算给苏重阳一个巨大的拥抱。
重阳轻轻向后退了一步,董玉来的拥抱落了空,脸上露出疑问和愤懑,“啧!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太热……”重阳压抑着讥讽的语气说道:“怎么这么早就走啊,少爷不是六点下班吗?”
“还说呢!”董玉来急道,“锅炉房那群人竟让我拉煤灰,你说他们是不是瞎了眼?他们都认得你,你去跟他们说说,老子到底是谁,也好叫他们开开眼!”
苏重阳语气老道,实则推诿:“我说了不算,他们只听上头安排。”
“我是董陌廷的儿子!他们敢让我拉煤灰?我不信!”
背地里直呼亲爹大名,半分规矩也无。
苏重阳眼神轻飘飘掠过董玉来那狂妄自大的神情,委婉地笑道:“其实吧,少爷您不来工厂也没人责怪你,反正你吃喝不愁,大不了不领月钱就是了。”
董玉来眨巴着眼,“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领月钱?”
苏重阳也做出惊讶状,“唔?四爷难道没嘱咐你,只有你来了工厂干了活才能领月钱,不然到时候一个子儿都摸不到!”
董玉来拨了拨额前凌乱的头发,暴力地踹着脚下的煤渣路,崩溃地骂,“这他妈都是谁出的阴招!干嘛和我过不去!”
董玉来每月的零花钱有一百大洋,是很可观的一笔数字。他非常需要这笔钱,下个月他爸爸就要过生日了,当儿子的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关键是,他最近在教会新认识了一个从白俄流亡过来的小伙子,他喜欢的不得了,已经答应请人家吃西餐看电影了,现在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拿什么去请客。
苏重阳收回嘲笑的目光,双眼发寒,董玉来心里那些事苏重阳比谁都清楚,上一世,董玉来可是偷了苏重阳唯一珍藏的头面典当了去请客的。
苏重阳转过身,悠哉悠哉地道:“少爷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不早了,重阳就不陪少爷了。”
苏重阳离开没多久,身后就传来董玉来磨磨蹭蹭的脚步声,他跟了上来。
苏重阳早就算准了,董玉来很需要这笔钱的,他必须得跟上来,而且必须得吃这个苦,但他肯定不能让董玉来轻松得到这笔钱。
苏重阳又站在锅炉房窗外,看着董玉来重新抓起那把铁锹,一锹一锹的铲着煤灰,吃力地拉起装满煤灰的板车,才心满意足地出一口气,心想他吃的这点苦才哪到哪儿啊。
……
上了两个礼拜的外文课,苏重阳已经会流利地说几十个短句子了,能说会写的外文单词也将近一百个了。
这些弯弯曲曲的英文字母虽然像鬼画符一样,但也比他小时候的昆曲戏文简单,而且这位年轻的洋教师非常和善,从来没有骂过他一句,更不会拿戒尺打他,几乎像哥们儿似的相处。
洋教师还教他唱外国歌曲,用脚踩着地板打拍子,教苏重阳唱英文字母歌。
洋教师说,学会了这首歌,以后再也不会忘记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了。
晚上,苏重阳回到自己的房里,一边蹲在地上削铅笔,一边轻声哼着洋老师教他的英文字母歌,“ABCD……LMN……”
地板上全是铅笔的木屑,突然,出现一团黑影和穿皮鞋的脚。
“除了唱戏之外,还没听你用男声唱过歌儿呢,这声音才是你自然的声音。”
苏重阳一抬头,董陌廷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苏重阳眼睛弯弯地笑道:“用这种声音唱歌不会太累。这是英文字母歌,先生听过吗。”
董陌廷道:“嗯,听过。”
苏重阳觉得这男人真是个全才,他曾看见过他看外文报纸。当时苏重阳还问他报纸上在说什么,他给苏重阳说法国巴黎正在开奥运会的事,这对苏重阳来说好像是天外之事一样的遥不可及。
董陌廷还说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请人教过他一年的外语,觉得很受用,这才请了洋人教他和董玉来的学英文。
“站起来,”董陌廷示意重阳,“给你个东西。”
苏重阳从地上站起来,见董陌廷解开马褂下襟,从里面掏出来一支黑色钢笔。
董陌廷将钢笔递给苏重阳,“试试用这个,不用再削铅笔了,明天从我那儿再拿过来一瓶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