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阳道:“像个女人?”
董陌廷道:“没那么简单。”
苏重阳停下手里的扇子,弯腰左退,道了一个万福,念白道:“谢过董老爷,董老爷乃是新文化人,不似老一辈,将我们看作粉头娼妓一类。”
董陌廷脸越来越热,他也不会什么花言巧语,只好说事,“老太太过几天要去余杭山里去避暑,叫你一起去,你也跟着去吧。”
董家在余杭富阳都有别墅,记得上一世,每到盛夏,老太太便带着董玉来去余杭山里的别墅去避暑,他也曾陪着董玉来去过一次。
苏重阳问:“先生去么?”
董陌廷道:“我不去。”
苏重阳道:“那我也不去,我在这里还能给先生打打下手。”
董陌廷看着苏重阳那表情,便问:“你是不是在怕玉来?”
重活一世,他还怕什么董玉来。
苏重阳道:“不怕。我是先生的人,我是想留下来照顾先生。”
这话本来没什么,只是苏重阳此刻脂粉未褪,鬓角湿湿的,活脱脱一个刚从戏里走出来的胭脂团子,所以这话听上去就有点黏糊糊撒娇的意味。
董陌廷听了,没说话,只低了低头,他的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随即抬起手,用中指关节用力地蹭了蹭自己的眉弓。
苏重阳察觉到了董陌廷手上的小动作。上一世,每当董先生感到不好意思时,便以此掩饰。
“行,”董陌廷抬起头,语气已恢复平常,“我陪你们一起去。”
董家别墅原来不叫董家别墅,叫董家庄,原来山下面的一片水田全是董家的,后来实在没人来管理,就贱卖给佃农了,现在只剩下董家别墅周围的一片湖水和一片茶山。
汽车进山时,苏重阳就被山里的寒气伤到了,不住地打喷嚏,住进别墅,他就感冒了。
苏重阳一直高烧不退,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上的衣服总是半湿的,嗓子也跟着肿了。
董陌廷在病床前守着,也是满头的汗。
苏重阳那单薄的身体现在是吃不下喝不下,仿佛变得更轻了,像是随时能飘走似的。
董陌廷说后悔带苏重阳进山了,山里虽说清凉,空气里恐怕有瘴气,他才唱了的戏,嗓子没歇过来就跟着来了。
后来,董陌廷说了一个大家不知道的新词,叫做呼吸道炎,让管家到城里请了个洋医生来,照个这个词准备着药。
洋医生来了,看了看,又说要打针,一下子把苏重阳前世打针的记忆牵了出来。上一世,在他快离世的时候,屁股上打针打得都长茧子了。
这一次,洋医生来打针时,董陌廷还叮嘱苏重阳,叫他别怕。苏重阳趴在床上,纹丝不动,针头刺进来的时候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苏重阳终于退烧了,董陌廷这才感受到山里的凉爽。
董老太太在自己的屋里嘟囔,“一个戏子,至于这么请医问药啊,还从城里请个洋郎中。不就是一个风寒么,喝两碗姜汤,捂捂汗就好了,比丫头还要金贵。”
老太太心里不平衡,嘴里不饶人,但也只敢在自己屋里念叨,她可不敢当面去说苏重阳,怕惹恼她儿子,而且这个戏子也是她的心头好,万一走了,她再也听不到那甜滋滋的嗓子了。
来山中半个月,别墅周围的佃户都知道了,族长登门拜访,说要宴请董家的人,请他们吃吃野味。
董陌廷选了个好日子,带着董老太太和董玉来前去赴宴。
苏重阳还没好利索,董陌廷就让他留在别墅养病,还专门留下一个男仆伺候重阳。
中午,男仆伺候苏重阳吃完药就去午睡了。重阳也趁着药劲儿昏昏沉沉地睡去,身边只有董陌廷那条白狗在陪他。
午后,山里相当清静,连蝉的叫声都很少,只有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苏重阳住在三楼,也不潮湿,睡起来相当舒服。
突然,楼梯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人仿佛在踮着脚尖走,异样的声音把趴在地板上睡觉的大白狗惊醒了。
脚步越来越近,大白狗发出呜呜的声音,待到那人过来时,竟然是董玉来。
大白狗警惕地汪了一声。
苏重阳没醒。
董玉来松了一口气,他从宴席上偷偷溜了回来,专门来找苏重阳了。
他朝着大白狗嘘了一声,脱了缎鞋,光着脚,提着长袍,向床上熟睡的苏重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