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一过,太阳又大又毒。
外面改天换地,孙姓军阀进了城,有的士绅商贾上门恭迎,有的工会学生上街游行抗议。
闹的轰轰烈烈。
董家因为有董陌廷镇着,还荡在前清的涟漪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天气一热,董老太太就懒得吃饭,心里也闷糟糟的。
这时候,苏重阳就派上了用场。
董老太太专门挑了花园邻水的亭子来听戏,点名要听《白蛇传·游湖》,还特地派人把董陌廷从外面叫回来,一起看戏。
老太太严得很,大热天的看戏,要苏重阳全副扮上,还找了个半吊子丫鬟,胡乱扮了小青配戏。
胡琴一响,依旧是南梆子。
“离却了峨嵋到江南。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
苏重阳的白素贞提着雪白的裙子莲步上台,如仙下凡。
董老太太这才端起茶杯,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向董陌廷道:“你看重阳这孩子唱的多好,他就是白娘子,这眼珠子多亮,看见他我心里就喜欢,他就是我的一味药。”
董陌廷不语,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京戏,相隔不过三米,苏重阳的声音和动作一次又一次冲进他的眼球。
以往,他从来不看男人扮女人,觉得不伦不类,十分恶心,但这次看苏重阳扮上相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袅袅婷婷,腰肢怎么那么会扭,声音怎么那么明亮,不是说他像女人那么简单,也不是说他媚俗。
他终于看出来点东西,应该是超出女人之外的东西,美。
忽然,苏重阳瞅了董陌廷一眼。
董陌廷浑身毛发竖了起来。
那丹凤眼向外看着,一远一近,一虚一实,惹得董陌廷相当害羞。
他嗓子很干,问老太太道:“这唱的是哪一段?”
董老太太笑呵呵道:“你不爱看戏,听不懂,这是白蛇青蛇游西湖呢,一会儿就遇到许仙了。”
说完,只见从凉亭外面走过来一个粉面小生,身着青缎长衫,许仙扮相,来给苏重阳配戏。
董陌廷见丫鬟们都捂着嘴咯咯发笑,不知在笑什么,他顺着丫鬟们的视线看去,见那扮许仙的人,唱的荒腔走板,显然是个门外汉。
董陌廷看许仙很是眼熟,便又仔细端详两眼,竟然是他儿子董玉来。
董陌廷万分嫌恶,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扭身就走了。
董老太太急忙跟着出来,抓住董陌廷的袖子不放,说:“父子哪有隔夜仇,玉来在祠堂都跪了个把月,腿都快不能走路了,这次他特地唱戏讨你欢心,看在我老太太的面子上就饶了玉来。董家家大业大,三十吨汽油算什么,又没丢了,值得动那么大肝火。”
董陌廷心里明镜儿似的,就他那软包儿子怎么可能跪一个月,多半有人替他跪。这三十吨汽油没有打水漂全靠的是苏重阳的消息,如果不是他提醒,这三十吨汽油放出去,现在去哪儿找陆家要钱,陆家人见形势不好,早坐着船逃亡日本了。
董陌廷道:“老太太这是要纵容坏他了。”
董老太太却态度坚决,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哪里就纵容坏了,就这么着了,放了他。”
董陌廷默不作声,转身走了。
戏罢,苏重阳独自往回走,戏服里面的水衣子湿得透透的。
他带着一个半吊子小青唱已经够累了,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董玉来扮的许仙,还没有提前走戏,简直是个拖累。
这一场戏唱的,完全是给董玉来准备的。
老太太真是疼他的孙子。
苏重阳回到自己的房间,摘下头面,脱下衣服,脸上的油墨也顾不得洗,拿起折扇摇个不停。
苏重阳正扇的痛快,董陌廷走了进来,二人目光相接,董陌廷扫了他一眼又走了出去。
苏重阳跟了出去,“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董陌廷背对着他,道:“你先换衣服吧,换完衣服再说。”
苏重阳笑道:“大家都是男人,先生还避嫌。”
董陌廷回头,一眼被苏重阳水衣子下面露的那段白皙的小腰吸引,像十五六的小姑娘一样,饶是这样,苏重阳还扇个不停,衣炔翻飞,肚脐都露了出来。
董陌廷耳根子都热了,说道:“这么给你说话,像个陌生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