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
西尔维娅停步,转身。
柏洛雷茨站在风中。
曼妙的身段,冷调的灰粉色。
在黯淡街景中,像一朵丝风,或百合花。
“生日快乐!”
柏洛雷茨得体地微笑着,往旁边的建筑物偏一偏脑袋。
“来坐一坐吧!我请你喝果汁。”
那是一家小酒馆。
袖扣贵族社区的小酒馆。
西尔维娅从未来过这样的场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酒馆里的一切装潢都在竭力摹仿银马假日大酒店和闪瑰厅。
只不过形式更简单,材质更朴素。
就好像这铺天盖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
“我们是次等贵族。”
“我帮你点单吧?”
柏洛雷茨提议。
但西尔维娅兴致盎然地看菜单。
虽然,那上面的饮料,她一个都没听说过。
“这个叫‘金风乡野’的,是什么啊?”
“薄荷,柑橘,还有一点小麦酒。”
柏洛雷茨回答。
“那‘天鹅裙摆’呢?”
“天鹅莓果酱,白鸟果汁。”
“那我要这个。”
西尔维娅已经在期待了。
“最好别,”柏洛雷茨笑道,“我们用的天鹅莓果汁不是改良品种。味道有点冲。”
西尔维娅一点都不着急。
“好好好,那我尝尝味道有点冲的。”
柏洛雷茨低头看她。
笑容变得更自然了一点。
桌椅的质地不是幽深木。
是云雀树。
桌布雾白色。
镂空。带银线。
柏洛雷茨优雅地坐在窗边。
用小汤匙搅开茶水里的饼干。
暖褐色的长发规整地铺在肩上。
西尔维娅用水能术吸走兜帽里的雨水。
好奇地四处打量。
几乎所有人都像柏洛雷茨一样,举止文雅,眼神静默。
西尔维娅有点失望。
她希望有这样一个酒馆,让她大大咧咧地瘫着,让兜帽盖过头顶,让发丝混杂雨水乱七八糟,让烟斗躺在手掌上……
不,最后这个还是算了。
“暑假的前半,我得在姨妈家带孩子。”
柏洛雷茨落落大方地对西尔维娅坦白。
“后半,我会回水兰湾修整一下。在水兰湾,我也不住庄园。而是像杜若街区一样的袖扣贵族聚居地。”
西尔维娅想起,水兰湾就在银马海滨的对面。
坐船可以过去。
“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住在这种地方了。”
柏洛雷茨说。
“你看到的我的那些很华贵、很标准的贵族千金裙子,都是我妈妈亲手做的。不是私人制衣店买的。我的姨妈生了五个孩子,又请不起女佣。所以每年的假期,有一半时间,我都是在屎尿屁当中度过的。”
柏洛雷茨讲得很冷静。
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很不幸。
但同时,她的话里有一种宁静的绝望。
谎言揭穿的绝望。
西尔维娅沉默着。
没有表示怜悯。
或原谅。
就她所了解的。
柏洛雷茨不需要怜悯和原谅。
有人打开小酒馆的大门走进来。
风从门外涌来,吹动西尔维娅的黑色裙摆。
裙摆垂挂在椅凳的边缘。
“你要照顾五个孩子,这简直是奇迹。”
西尔维娅敬佩道。
“还好。主要是清洁问题让人头痛。”
柏洛雷茨说。
“他们吃的、用的、睡的,最好还是干净一点。不然,小孩还是挺容易死的。”
“那得多干净?”
西尔维娅问。
“勤洗勤换。还要保持干燥。”
柏洛雷茨似乎既苦涩又骄傲,
“所以,我是使用皂角、枯藤切片、呢喃果油以及火焰的好手。”
西尔维娅的眼睛亮了。
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兴奋之情,且不令柏洛雷茨感到冒犯。
“以后有机会可以带你去我们家玩。”
柏洛雷茨文雅地微笑。
“今天就算了。我们刚弄了一些新的绵绵藤和栀鸟羽回来。家里迈不开腿。”
西尔维娅和柏洛雷茨走出酒馆,又一起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
柏洛雷茨必须回到姨妈的住处了。
柏洛雷茨陪着西尔维娅走到杜若街区的出口。
并道别。
“开学见,西尔维。”
柏洛雷茨宜人地轻声慢语。
“这一次开学的时候,我不用一句一句地说我遭遇了什么,你就都大致明白拉。”
“你会幸福的,柏洛雷茨。”
西尔维娅郑重地说。
柏洛雷茨垂下眼睫。
微笑。
柏洛雷茨走回洁净但贫瘠的街区。
西尔维娅走向海边。
海雾中,对面,就是柏洛雷茨的家乡,水兰湾。
生活依然像牢笼。
数不清的灵魂困在其中。
富人和穷人都不快乐。
但西尔维娅的心中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索拉斯野草般的希望……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