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睁开眼。
今天,她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第一天,西尔维娅在银马假日大饭店的客房醒来。
床单是银灰色的缎面。被套上的刺绣是兰花与飞花鹿角。
床边挂着衬裙、罩衫、围裙和斗篷。
就连衬裙的领口都缝了一圈烟霜晶。
露台上有个白色的小花坛。
花坛里没有花。
只有悬空的水流和水球。
水流婀娜多姿地左倚右扭。
拧成一朵完美对称的兰花。
薇雅族的审美,唉,薇雅贵族的审美……
既要华贵,又不想用力过猛的华贵。
要有宝石,宝石还要低调、细碎、自然,仿佛自然界的露珠和星光,而不是人工雕琢的张扬——张扬是疯狂又没底蕴的焰离族的特色,不是典雅、含蓄、深思、内敛的薇雅族的特色。
住在精致奢侈的大房子里,又要模仿山林水泽雾光冷杉。
明明把女儿养成除了臭美和写诗以外什么都不会的废物,还要把她们打扮成森溪花野里的仙女或女猎手……
有时候,西尔维娅真想叫自己别总是这么不满意。
这里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处处精致,处处美艳。
处处都让她满足,但处处都让她不满意。
她还能怎样?
除了感激这个牢笼提供给她的庇护、滋养和支持。
但她确实对真相很好奇……
今天是她真正的生日。
但无人在意。
所谓的生日宴还要等两天。
事实上,西尔维娅也不怎么在意。
利斯马切昨晚没有回酒店。
莱恩提和恩塔格似乎还没起床。
西尔维娅和瑞德洛普在门厅碰面,一起前往淑女茶话长廊。
在那光线昏暗、雾焰飘扬的地方。
她们躲在纱幔下,换掉雾白珠紫的丝绒与纱。
瑞德洛普套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灰褐斑驳的短袖上衣。
西尔维娅的则是自己在校园里当睡衣的旧黑外套。
黑外套上的所有花都被她剪掉了。
还缝上了个兜帽。
她们翻到窗户另一边。
回到临海大街上。
“我要去蘼芜线另一边溜溜。”
瑞德洛普说。
“你要当心,蘼芜线另一边也不全是好人。”
西尔维娅提醒。
“那又怎么了?”
瑞德洛普坏笑。
“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有哪怕一个好人。”
西尔维娅没去蘼芜线另一边。
但是跟随路牌,拐进一个名为“兰汤”的街区。
一般来讲,像这样有着紫色楼房和银色栏杆的街区里,住着不至于被发配到蘼芜线另一边,但是也不怎么受待见的薇雅贵族。
这些人有个奇怪的别称,“袖扣贵族”。
西尔维娅想:
如果这里还算安全祥和的话。
那么,倘若有一天利斯马切把她赶出荷夏麦。
她或许可以来这里生活。
西尔维娅沿着街道缓步。
今天的这身黑裙子和这街区的住民倒确实有点像。
剪裁庄严,但没有繁复的蕾丝装饰。
也没有花朵和宝石。
甚至,袖扣贵族们穿得比西尔维娅还要鲜艳一点。
虽然雨丝飘逸,但到处的地面清扫得很洁净。
路灯柱上摆着长明烛火。
喷泉像开花的鹿角。
但西尔维娅发觉,自己并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人们见面后会会彼此文雅地问候和行礼。
正如主流贵族们在奢靡的客厅相遇时一样。
但几乎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且面黄肌瘦。
饶是面黄肌瘦。
他们似乎也不怎么吃东西。
面黄肌瘦的妇人,用一朵结璘花挽着姣好的发髻。
将炒花穗平铺在一件雾蓝色的连衣裙上。
碾碎、碾平。
是的,香喷喷的炒花穗。
可以充饥。
人们却用它加工衣服……
西尔维娅想,这和闪瑰厅里那些忍饥挨饿穿礼裙的女孩们、那些强颜欢笑装作开朗的男孩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以后,她也不想来这里居住。
那她想去的到底是哪里?
传说中黄金时代的浮景吗?
还是夕轮真正的山野……
瑞德洛普说得对。没有药物,生一点病就很容易死。
人啊,既想换个方式活着,又很容易死……
西尔维娅垂着头,转过街角。
遇见了柏洛雷茨。
两人都愣住了。
西尔维娅穿着在学校里的睡衣。
柏洛雷茨穿着粉红色的内衫。袖口和领口从深灰色的外衣边缘透出来。
内衫和外套都很短。
紧贴着身体。
即便是粉红,在她身上也显现出一种散发寒意的冷调。
长裙也是粉色的。
且皱皱巴巴的。
在学校里,柏洛雷茨穿的都是雅致端庄的深灰套装……
柏洛雷茨移开视线。
似乎并不打算表示自己认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也体面地转身走开。
边走边震惊……
柏洛雷茨的家底没那么厚。
她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有些落魄。
她也早就猜到。
但没想到已被流放为袖扣贵族……
柏洛雷茨忽然呼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