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终究慢慢淡去。
乌篷船摇过最后一段流水,油纸伞收拢,湿软和风被渐渐干燥微凉的风取代。一行人在江南停留月余,看遍小桥流水,听尽吴侬软语,尝遍糕点清茶,把人间最温柔的春色,尽数收进眼底。
襁褓中的孩子,在江南和风细雨里渐渐长开,眉眼愈发精致。笑起来时,既有温予安的温润柔和,又藏着几分陆惊寒深藏的软。苏妄常常凑过去逗弄,指尖轻轻碰一碰婴儿软乎乎的小脸,孩子便咯咯直笑,小手乱挥,攥着他的指尖不肯松开。
沈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从前从不知,人间烟火,竟能温柔到这般地步。没有天劫,没有命格纠缠,没有纷争,没有重担压身,只有眼前人、身边友、怀中稚子,一路风光,一路安稳。
这一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谢临舟合上最后一卷画卷,画上是江南荷塘月色,笔墨温润,意犹未尽。温砚将砚台小心收好,轻声问道:“江南看完了,下一处,去哪里?”
沈辞低头,看向身侧的苏妄,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妄妄想去哪里?”
苏妄仰起脸,指尖轻点下巴,认真思索。江南是水色绵长、烟雨温柔,他还想看一看截然不同的风光——想看辽阔,想看苍茫,想看天地一色、万里冰封的壮阔。
眸子微微一亮,他轻声道:“我想去北境。”
“想去看雪山。”
“看万里白雪,看冰封天地。”
沈辞眼底笑意更深,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
“你想去,我们便去。”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陆惊寒抱着孩子,轻轻拢了拢襁褓,声音沉稳有力:“北境酷寒,我多备些御寒衣物与暖炉,确保孩儿与予安不受风雪侵袭。”
温予安温柔颔首,眉眼平和:“我与你们一同去。江南是柔,雪山是雄,能一同看遍,亦是人生幸事。”
谢临舟折扇轻摇,笑意清朗:“我久闻北境雪山壮阔雄伟,正好一同见识一番。”
温砚轻声应和:“雪景入画,最是干净澄澈,正合心意。”
云舒眼中也泛起期待微光:“北境多高寒灵药,正好可以寻一些,带回炼制丹药。”
萧寻沉声道:“我护着你们,风雪再大,也无碍。”
四对璧人,心意一致,无需多言,便已定下方向。
江南烟雨尽,自此向北行。
马车一路北上,风光渐次变迁。
从绿水青川,变成黄土高坡;从烟雨朦胧,变成天高云淡;从温和湿润,变成干燥清寒。越往北,风越凉,草木渐渐枯黄萧瑟,天地却愈发开阔辽远。
苏妄依旧喜欢趴在车窗边,看一路变迁的风景。沈辞始终坐在他身侧,将人稳稳护在怀里,替他挡风,替他添衣,替他暖手,不厌其烦。
“冷不冷?”
这句话,沈辞一日要问上许多遍。
苏妄总是轻轻摇头,往他怀里缩得更紧,笑得眉眼弯弯:“有你在,不冷。”
陆惊寒将孩子护得更是细致入微。襁褓外裹了一层又一层御寒锦袍,怀中常备暖炉,一路之上,绝不让孩子受半分风寒。温予安坐在他身边,偶尔轻轻拍着襁褓,哼着轻柔调子,神色安宁。
“靠我近一些,风大。”陆惊寒低声叮嘱。
温予安温顺应声,往他身边靠了靠,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臂上:“你也小心,别太累。”
谢临舟与温砚,一路看一路写一路画,人间辽阔,尽入纸笔之间。萧寻守在云舒身侧,沉默寡言,却事事周全,暖炉、衣物、干粮、药材,无一不备,无一不周。
一行八人,一辆宽敞马车,一路向北,不急不缓,自在随心。
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只有彼此,只有风光,只有安稳岁月。
走了近一月,终于踏入北境。
风,一下子变得凛冽刺骨。寒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雪沫,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天地渐渐被纯白覆盖,远处山峦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天光下泛着清冷而耀眼的光。
越往深处走,雪越深。
到最后,四下望去,万里冰封,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素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风雪渐大,狂风卷雪,漫天飞舞,视线都被模糊。
苏妄下意识微微一缩。
下一刻,沈辞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周身灵力轻轻一漾,铺开一层柔和却异常坚固的屏障,将呼啸风雪尽数挡在外面。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最厚的外袍,仔细裹在苏妄身上,再连人带袍一起拥入怀中,牢牢抱紧,只让苏妄露出一张干净柔和的小脸,免受风雪侵袭。
动作迅速、紧张,又极尽小心翼翼。
“妄妄。”他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冷不冷?有没有冻到?”
苏妄被他护在怀里,被体温与灵力牢牢包裹。外面寒风呼啸,冰天雪地,他却只觉暖意融融,从肌肤一直暖到心底。
他轻轻摇头,小手紧紧抓住沈辞的衣襟,将脸埋得更深,声音软软的,带着安心笑意:“不冷。”
“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暖的。”
沈辞心头一松,又泛起细密的疼,将人抱得更紧,低声道:“对不起,不该带你到这么冷的地方。”
苏妄仰头,在他下巴轻轻蹭了蹭,眼底亮着星光:“我喜欢。”
“只要与你一起,再冷也喜欢。”
沈辞眼眶微热,低头,温柔吻去他睫上沾到的细小雪粒:“好。”
“那我们便一起看。”
“看遍这万里雪山。”
陆惊寒更是谨慎到了极致。
寒风一起,他第一时间将怀中襁褓,紧紧护在自己胸前衣襟之内,只露出一小截柔软发顶,被风雪拂过,瞬间沾了点点白霜。他用自身体温与灵力,牢牢护住孩子,不让半分寒风侵入。
另一只手,牢牢扶着温予安,宽厚温热的手掌稳稳贴在他后腰,灵力源源不断渡过去,护住他全身。一步一步踏雪而上,沉稳如山,不动不摇。
“靠近我。”陆惊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离开我身边。”
温予安温顺应声,紧紧靠着他,任由他护着。他抬头,看着陆惊寒紧绷却温柔的侧脸,轻声道:“你也小心,别耗损太多灵力。”
“我无事。”陆惊寒语气笃定,“我只要你们无事。”
他从前孤身一人,逆天而行,无牵无挂,无所畏惧。而今,他有了要护之人,有了妻儿,有了软肋,亦有了最坚硬的铠甲。为了他们,他可以比山更稳,比雪更坚。
谢临舟将温砚护在伞下与怀中,折扇收起,灵力化作屏障,稳稳挡去风雪。
“冷便告诉我,不必强撑。”谢临舟低声道。
温砚轻轻摇头,眼底映着漫天白雪,干净而温柔:“有你在,不冷。只是这雪景,当真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