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巷一别后，沈辞便再没敢主动靠近苏妄。

他依旧守在静室旁的偏房里，每日天不亮便起身，默默打扫院子，修剪桂树，煮好温热的桂花茶放在门口，然后退回自己的小房间，隔着一道墙，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苏妄偶尔会取走茶点，却再没让他见过一面，连一丝气息都吝啬给予。

沈辞从无怨言，只是愈发小心翼翼。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惹苏妄不快，怕自己的言语会触到他的逆鳞，怕他真的如那日所说，一转身便消失在三界之中，再也寻不回来。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等着，熬着。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沈辞最深的忧虑。

这些日子，他借着推演命格之便，悄悄探看过苏妄的命宫。那处因红绳断裂、忆魂丹反噬而留下的缺损，依旧触目惊心。命宫如同一座残破的宫阙，裂痕纵横，灵力涣散，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塌，到那时，苏妄轻则灵识溃散，重则魂飞魄散，再无挽回余地。

沈辞每每想到此处，心口便阵阵抽痛。那缺损，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剪断红绳，是他遗忘过往，是他让苏妄在绝望中服下忆魂丹，才让他的命数落到这般境地。

他欠苏妄的，早已不是几句道歉、几分守候便能偿还。

这日深夜，沈辞独自坐在偏房的桌前，指尖掐诀，再次推演苏妄的命数。命盘转动，星辰黯淡，那道缺损在命宫中央愈发明显，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苏妄的模样——初遇时蜷缩在门槛上的脆弱，相守时笑靥如花的温柔，红绳断裂时眼底的死寂，青槐巷转身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日他拉住苏妄手腕时，对方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

百年情意，早已刻入骨髓。

他欠苏妄一条命，便用自己的命去还。

沈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的坚定。他做出了决定——以自己的本命灵力为引，引天地命丝，为苏妄补全命宫缺损。哪怕付出魂飞魄散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只要苏妄能好好活着，只要他能平安顺遂，哪怕自己从此消散在三界之中，再也不能守在他身边，他也心甘情愿。

他起身，走到偏房中央，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笔。笔身刻着细密的命纹，正是补命堂至宝——牵丝笔，能引天地命丝，补全命格缺损，却也极为耗损灵力，寻常人动用一丝便会灵力枯竭，而沈辞要做的，是以本命灵力为引，倾尽所有，为苏妄逆天补命。

沈辞握紧牵丝笔，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催动体内仅剩的本命灵力。

“嗡——”

牵丝笔发出一阵轻鸣，淡金色的光芒从笔身绽放，照亮了整个偏房。沈辞手腕转动，笔尖在空中划过，引动天地间无形的命丝。无数淡金色的命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金色的溪流，缠绕在笔尖，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朝着苏妄所在的静室方向延伸而去。

“妄妄，别怕。”沈辞低声呢喃，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会补好你的命宫，我会让你平安无事。”

他没有丝毫保留，将体内的本命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牵丝笔中，再通过命丝，一点点渡入苏妄的命宫。淡金色的命丝如同温柔的丝线，缠绕在苏妄残破的命宫上，小心翼翼地填补着每一道裂痕，每一处缺损。命宫中央，那道因红绳断裂而留下的空白，被命丝一点点填满，渐渐浮现出两个字——“沈辞”。

那是他的名字，是他用自己的本命灵力，刻在苏妄命宫中的印记，是他用生命，为苏妄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随着命丝不断渡入，沈辞的灵力飞速流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失去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微微颤抖。经脉传来寸寸断裂般的剧痛，灵力枯竭的空虚感席卷全身，可他依旧咬牙坚持，手中的牵丝笔没有丝毫停顿，命丝依旧源源不断地渡出。

他能感受到苏妄命宫的变化，感受到那处缺损一点点被填补，感受到苏妄的灵识渐渐稳定，灵力渐渐充盈。只要再坚持片刻，只要再渡入最后一丝本命灵力，苏妄的命宫便能彻底补全，从此平安无虞。

可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染红了淡金色的命丝。沈辞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牵丝笔险些掉落，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最后一缕本命灵力渡出。

“妄妄……安好……”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牵丝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气息瞬间变得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本命灵力耗尽，经脉尽断，神魂涣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神魂正在一点点消散，可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太好了，妄妄的命宫，补全了。

他终于，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能让他平安活下去的事。

静室内，苏妄本在盘膝打坐，梳理灵识。突然，他感受到命宫传来一阵剧烈的异动，一股温暖而熟悉的力量涌入命宫，小心翼翼地填补着那处缺损，让他紊乱的灵识瞬间稳定下来，涣散的灵力也渐渐汇聚。

他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错愕与不安。这股力量……是沈辞的本命灵力！

苏妄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冲出静室，直奔沈辞所在的偏房。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沈辞在做什么，可他能感受到那股本命灵力的疯狂流失，能感受到沈辞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

“沈辞！”

苏妄推开偏房的门，冲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沈辞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浑身冰冷，像一具失去生机的木偶。他的手边，掉落着那支莹白的牵丝笔，地面上，一滩刺目的鲜血，与淡金色的命丝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而他的命宫中，那处缺损早已被填补完整，命宫中央，“沈辞”二字深刻，带着温暖的本命灵力，守护着他的命数。

苏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沈辞在做什么——他在以自己的本命灵力为引，为他补全命宫，他在以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沈辞！”

苏妄终于慌了，彻底慌了。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地上，一把将沈辞抱进怀里。沈辞的身体冰冷而僵硬，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沈辞，你醒醒！你别吓我！”苏妄抱住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那是他百年以来，第一次在沈辞面前，卸下所有的冰冷与伪装，“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你会魂飞魄散的！你知不知道本命灵力耗尽，神魂会彻底消散，再也无法轮回的！”

他抱着沈辞，双手微微颤抖，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心中的恐慌与疼痛，几乎要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