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沈辞,望着他冰冷的眼,望着他冷漠的脸,望着他掌心依旧浮动的金红命丝,那命丝,与他腕间残留的红绳气息,遥遥相应,紧紧相连,那是他们命定的羁绊,是百年相守的证明,是刻入骨血的深情,可他的沈辞,却偏偏,记不起他了,甚至,将他视为无关紧要。
“为什么……”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极致的委屈与心碎,带着百年深情被辜负的绝望。
“沈辞……我们约定好的……百年之约……你说过,你会回来,会记得我,会和我一起,守着补命堂,守着彼此……”
“你怎么能……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这么冷漠……”
沈辞看着他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掌心的命丝,缠绕得愈发紧密,几乎要挣脱他的控制,朝着苏妄飞去,一种本能的、想要安抚他的冲动,在心底疯狂滋生,与他骨子里的冷漠,激烈地冲突着。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抬手,轻轻的,拭去苏妄脸上的泪水。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熟悉的温热,触碰到苏妄脸颊的那一刻,苏妄的身体,猛地一颤,泪水,落得更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盼。
沈辞看着他的泪水,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破碎,心里的慌乱与疼痛,愈发剧烈,他低下头,不受控制地,吻去了苏妄脸上的泪水。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带着一丝本能的慌乱,却没有半分他期待的思念滚烫,没有半分百年相守的深情,没有半分温柔缱绻,只有一种陌生的、疏离的安抚,只有一种记不起过往的困惑与心疼,只有一种骨子里的冷漠,被本能暂时压制后的短暂温柔。
“对不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歉意,一丝困惑,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却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我记不起你……”
“可看到你哭……我心里难受……”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再次将苏妄打入深渊。
他知道,沈辞没有骗他,他是真的记不起他了,他的安抚,只是本能,只是因为命丝相连,只是因为看到他哭,心里难受,仅此而已,没有半分深情,没有半分思念,没有半分百年的羁绊。
苏妄的心,彻底碎了,再也无法拼凑。
他望着沈辞,望着他眼底的茫然与困惑,望着他唇上残留的微凉温度,望着他掌心依旧浮动的金红命丝,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他百年的等待与期盼上,碎得彻底,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苏妄压抑的哭声,和沈辞紊乱的呼吸声,回荡在金光中,回荡在补命堂的每一个角落,也回荡在山门外众人沉重的心上。
云舒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对着沈辞福身,声音带着哽咽,带着心疼,带着一丝质问:“沈辞大人,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他是苏妄,是您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为您守了补命堂、等了您百年的人!百年里,他日日温养您的残魂,从未有一日懈怠,他为您熬白了头发,为您藏了百年的孤寂,您怎么能……怎么能说他无关紧要?”
萧寻也红着眼眶,上前一步,攥紧拳头,声音沙哑:“沈辞先生,您忘了吗?当年您带堂主回补命堂,说要护他一生;当年您教他修补命格,说要与他一同守着补命界;当年您燃尽神魂前,说百年后定会归来,与他相守……这些,您都忘了吗?”
林清砚也沉声道:“沈辞,你刚涅槃归来,神魂未稳,记忆或许只是暂时封存,并非真的忘了,苏妄等了你百年,你不能这么对他。”
陆惊寒与温予安,也走上前,温予安轻声道:“沈辞大人,命丝相连,羁绊永在,就算记忆暂时缺失,情感也不会消失,您刚刚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给他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不好?”
谢临舟也轻声道:“沈辞,我是谢临舟,你的挚友,苏妄是你用命护着的人,百年等待,不易,别让他寒心。”
众人的话语,温柔而坚定,带着安慰,带着鼓励,带着质问,传入沈辞的耳中,却无法撼动他心底的空白与冷漠。
他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温度,没有半分动容:“我只知我是沈辞,是补命堂掌事,是命格修补师,其余……无关紧要。”
“记忆缺失,便是缺失,不必强求。”
“命丝牵绊,我会处理,不必多言。”
他的冷漠,他的决绝,他的毫不动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凉透顶,也让苏妄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苏妄望着沈辞,望着他冰冷的眼,望着他决绝的脸,望着他毫无温度的语气,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百年的过往,模糊了他们的约定,模糊了他所有的期盼。
他知道,沈辞是真的忘了,真的冷漠,真的,将他视为无关紧要。
百年之约,他已履约归来,却忘了赴约的人,忘了赴约的情,忘了他们的一切。
就在这时,沈辞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玄色衣料在金光余韵里轻轻滑动,袖口的银线命纹依旧流转,却没有半分暖意。他的目光落回苏妄身上,那双曾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此刻依旧是一片空茫的冷,只是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苏妄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落,死死盯着沈辞的眼睛,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是不是有熟悉的光在闪烁?
是不是……他想起来了?
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奢望的希望,从绝望的缝隙里钻出来,让他浑身都在轻轻颤抖。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期盼:
“沈辞……”
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这句话他没问出口,却在心底翻涌了千万遍。
沈辞看着他,眉峰微蹙,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只是在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调子,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属于补命堂掌事的质问:
“我不在的这百年,谁是堂主?”
——谁,是堂主。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苏妄的头顶浇到脚底,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星火般的希望。
原来,他回头,不是记起了他,不是心疼他,不是对那百年的等待有半分动容。
他只是在问,他不在的这百年,是谁,在替他掌着补命堂。
苏妄的身体晃了晃,云舒在身后连忙扶住他,指尖都在发抖。
苏妄却像感觉不到支撑,只是怔怔地望着沈辞,望着那双冰冷的、只关心堂主之位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砸在衣襟上,碎得无声。
他等了百年,守了百年,撑了百年,从一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硬生生撑成了补命堂的天。他守着他的残魂,守着他的堂,守着他们的约定,一日不敢懈怠,一日不敢忘记。
可他回来,第一句问的不是“你好不好”,不是“这百年苦不苦”,甚至不是“你是谁”,而是——
“谁是堂主。”
原来,在他空白的记忆里,他苏妄,连一个“是谁”的位置,都比不上补命堂的执掌之位。
苏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炽热与期盼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百年的疲惫与心碎,一字一顿,清晰地回答:
“是我。”
“沈辞,你不在的这百年,我是堂主。”
沈辞的目光在苏妄身上淡淡一扫,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物件,眉峰蹙得更紧,语气里的冷漠更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既然我已归来,那便归还堂主之位。”
归还堂主之位。
六个字,像六把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凌迟着苏妄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苏妄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沈辞薄唇微启,字字冰冷,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苏妄最后的尊严与坚守,也撕开了他最痛的伤疤:
“你本是昔日命数漏网者,命格残缺,本就不该踏入补命堂半步。如今我归来,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据补命堂堂主之位?”
“命数漏网者。”
“外人。”
“凭什么。”
这三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冷漠与失忆,都更让苏妄绝望。
他忘了他们的深情,忘了他们的约定,忘了他百年的等待,他都可以忍,都可以等。可他不该,不该用这样的话语,否定他的身份,否定他的付出,否定他百年的坚守。
他是命数漏网者,是沈辞当年不顾一切,从天道手中抢回来的人,是沈辞说要护一生的人。
他是外人?
这百年,他守着补命堂,守着他的残魂,守着他的一切,挡过天道的窥探,扛过邪祟的侵扰,撑着补命堂屹立不倒,他是外人?
苏妄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碎得彻底。
“沈辞先生,你怎能这么说!”
萧寻第一个忍不住,红着眼眶冲上前,挡在苏妄身前,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对着沈辞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怒与心疼:
“堂主他不是外人!这百年,若不是堂主守着补命堂,守着你的残魂,补命堂早就散了,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是命数漏网者又如何?是你当年亲自带他回补命堂,是你亲自教他修补命格,是你说他是补命堂的人,是你的人!”
“你现在说他是外人,说他不配,你对得起他百年的付出吗?对得起他日夜温养你的残魂吗?”
云舒也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妄,泪眼婆娑地看着沈辞,声音哽咽,带着质问与心痛:
“沈辞大人,您忘了吗?当年是您说,苏妄是您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补命堂未来的掌事。这百年,苏妄殚精竭虑,把补命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护着堂里的每一个人,护着你的一切,他怎么就不配了?”
“他为了你,熬白了头发,藏了百年的孤寂,日日守着红绳,一刻不敢懈怠,你归来,不问他苦累,不记他恩情,反倒要夺他的位,辱他的身份,您的心,是铁做的吗?”
林清砚走上前,青衫依旧,气质温润,此刻却满是冷意,沉声道:“沈辞,苏妄为你守了百年,为补命堂撑了百年,他的付出,有目共睹。你记忆缺失,我们不怪你,但你不能如此凉薄,不能否定他的一切。”
“他不是外人,他是补命堂的堂主,是我们所有人认可的堂主,更是你当年用命护着的人。”
陆惊寒揽着温予安,上前一步,眼神冷冽地看着沈辞,声音低沉:“沈辞,这百年,苏妄以文曲星力温养你的残魂,耗损自身修为,数次濒临魂飞魄散。是他,守住了你的残魂,守住了补命堂,守住了我们所有人的家。”
“你归来,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感恩,不是弥补,而是夺位,是羞辱,你不配做补命堂的掌事,更不配苏妄等你百年。”
温予安靠在陆惊寒怀里,看着苏妄心碎的模样,红着眼眶,轻声道:“沈辞大人,命丝相连,你与苏妄羁绊深入骨髓,就算记忆没了,情感也不该如此冷漠。他不是外人,他是你的妄妄,是补命堂的主心骨,是我们所有人的堂主。”
谢临舟虽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扶着桃树,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一丝痛心:“沈辞,我是谢临舟,当年与你一同守补命界的人。苏妄的付出,我看在眼里,他不是外人,是补命堂不可或缺的人,是你不该辜负的人。”
“你不能这么对他,不能。”
众人的反驳,声声泣血,句句诛心,带着百年的感激与心疼,带着对沈辞冷漠的愤怒与失望,回荡在庭院里,也回荡在山门外补命界众人的耳中。
山门外,众人也炸开了锅,愤怒与惋惜交织。
“沈辞大人怎么能这么说?苏妄大人守了补命堂百年,怎么就是外人了?”
“命数漏网者又如何?是沈辞大人当年亲自救的他,亲自教的他,如今怎能如此翻脸不认人?”
“太寒心了,苏妄大人等了百年,换来的就是夺位和羞辱,太不值了!”
“沈辞大人刚归来,怕是神魂不稳,才会如此糊涂,可这话也太伤人了!”
议论声中,满是对苏妄的心疼,对沈辞的失望,原本的祝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寒心与愤怒。
庭院内,沈辞面对众人的反驳,面对苏妄心碎的目光,面对山门外的议论,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半分动容,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与固执。
他淡淡扫过众人,语气淡漠,不容置喙:“我只知,补命堂堂主之位,唯有正统命格修补师,唯有沈家人,方能担任。”
“他,既非正统,亦非沈家人,更曾是命数漏网者,本就不配。”
“今日,这堂主之位,他必须归还。”
字字冰冷,句句决绝,彻底击碎了苏妄最后一丝幻想,也击碎了众人最后的期望。
苏妄望着沈辞,望着他冰冷的眼,望着他决绝的脸,望着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泪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百年的过往。
他笑了,笑得破碎,笑得绝望,笑得让人心碎。
“好……”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百年的疲惫与释然,带着彻底的绝望与放弃。
“我归还。”
“沈辞,你要的堂主之位,我还给你。”
“只是你记住,这百年,我苏妄,守的不是你的位,守的是你,是我们的约定,是补命堂这个家。”
“如今,你回来了,忘了我,厌了我,觉得我不配,那我便走。”
“从此,补命堂是你的,沈辞,与我苏妄,再无干系。”
说完,他缓缓摘下手腕上,那根缠了百年、早已失去温度的红绳,轻轻放在地上,那是他百年的执念,百年的等待,百年的深情。
然后,他转身,白衣胜雪,背影孤寂而决绝,一步一步,朝着补命堂外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沈辞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根赤红的红绳,心口的本命线,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掌心的牵丝笔,金红命丝,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朝着苏妄的方向,疯狂追逐,却被他强行压制。
他的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悸动,却依旧被冰冷与固执,强行掩盖。
他看着苏妄的背影,消失在青槐巷的尽头,看着地上的红绳,看着众人愤怒又失望的目光,看着山门外哗然的人群,薄唇微抿,声音冰冷,宣告着自己的主权:
“从今日起,我沈辞,重回补命堂,执掌一切。”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个白衣背影的离去,彻底失去了。
金光渐渐收敛,琉璃灯的光芒,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庭院里的桃花,随风飘落,落在他们相握又松开的手上,落在苏妄的白衣上,落在沈辞的玄色锦衫上,也落在山门外众人沉重的心上。
补命界震动了,却不是因为圆满的祝福,而是因为这一场,故人归而不识,夺位之语碎心魂的,百年遗憾。
山门外,众人看着庭院内心碎的苏妄,看着冷漠的沈辞,再也没有了最初的激动与祝福,只剩下满心的惋惜与心疼,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在人群中响起,久久不散。
他们都知道,这场跨越百年的重逢,终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圆满。
沈辞涅槃归来,却忘了他的妄妄,夺了他的位,辱了他的身份。
而苏妄,等了百年,守了百年,爱了百年,最终,只等到一个冷漠的、不认得他的沈辞,只等到一句“无关紧要”,只等到一场,破碎的百年之约。
桃花依旧飘落,金光依旧温柔,补命堂里,故人归而不识,命丝相连,却情断记忆,百年深情,终成一场,令人心碎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