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抱着昏迷的谢临舟,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快步穿过庭院,将谢临舟轻轻放在正厅的软榻上,随即转身,眼底的急切与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清砚,快!快救救他!”
林清砚早已快步跟上,此刻蹲在榻边,指尖搭上谢临舟的腕脉,灵力细细探入他的经脉与识海。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紧紧皱起,指尖微微颤抖,脸色也沉了下来。
“怎么样,清砚?”苏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临舟身上,“他还有救,对不对?”
云舒、萧寻、陆惊寒和温予安也围了过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清砚身上,大气都不敢出。庭院里的温暖阳光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担忧。
林清砚缓缓收回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他耗尽了毕生推演之力,识海近乎枯竭,神魂也受了重创。最严重的是双眼,他以双目为阵眼献祭,眼识脉络已经彻底崩碎,就算是我倾尽丹房所有灵药,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却……再也无法让他重见光明,更无法恢复他的推演之术。”
“无法重见光明……无法恢复推演之术……”苏妄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谢临舟本就目盲,靠着推演之术感知世界、推演天命,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结,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守护补命堂、守护众人的依仗。如今,这唯一的依仗被他亲手献祭,从此之后,他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再也无法感知外界的分毫,再也无法为他们推演祸福、预知凶险,如同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感知的废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护住他,护住红绳里沈辞的残魂,护住这百年之约。
苏妄的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谢临舟,心中的心疼与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命格残缺,若不是沈辞为了修补他的命格神魂崩碎,若不是他执意要守着这百年之约,谢临舟根本不必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谢临舟本可以安稳地待在补命堂,靠着推演之术度日,不必承受剜眼献祭的剧痛,不必坠入永恒的黑暗。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临舟……”苏妄哽咽着,一步步走到榻边,蹲下身,轻轻握住谢临舟微凉的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不该让你为了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与心疼。他知道,再多的对不起,也无法挽回谢临舟的双眼,无法恢复他的推演之力,无法抹去他所承受的痛苦。可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谢临舟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可那双眼,再也没有了往日里靠着推演之力勉强透出的微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空洞得让人心疼。他失去了最后一丝感知世界的能力,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混沌之中。
苏妄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疼得他浑身发颤。他再也忍不住,指尖凝起自身最精纯的文曲星之力,银白色的柔和光芒瞬间包裹住谢临舟的双眼,温和却强大的力量缓缓渗入他的眼识脉络,试图修复那崩碎的脉络,试图为他找回一丝光明。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他的文曲星之力,是天地间最温和的治愈之力,或许,或许能有一丝希望,能让谢临舟重见光明。
银白色的光芒在谢临舟双眼周围流转,苏妄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出,哪怕识海传来阵阵刺痛,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谢临舟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拦住了他,指尖触碰到苏妄的手腕,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用管我,堂主。”谢临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丝毫痛苦,只有淡淡的释然,“你的文曲星之力珍贵,留着温养沈辞师兄的残魂,留着护好自己,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苏妄的动作一顿,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哽咽着道:“可是你的眼睛……你的推演之术……”
“不过是一双眼睛,一点推演之术罢了。”谢临舟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沈辞师兄能回来,只要你能安好,只要补命堂能安稳,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献祭之痛,那坠入黑暗的绝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苏妄却清楚,那是何等惨烈的代价,何等决绝的牺牲。
谢临舟守了沈辞百年。
从他年少时被沈辞带回补命堂,传授推演之术,给了他一个家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装着那个温润沉稳、执掌补命堂的男子。他倾慕他,敬重他,心甘情愿地守在他身边,为他推演天命,为他守护补命堂,为他做任何事。
后来,沈辞为了苏妄神魂崩碎,只留下一缕残魂,与苏妄定下百年之约。谢临舟没有离开,依旧守在补命堂,守着沈辞留下的一切,守着那个沈辞用生命护住的少年。
他看着苏妄从一个懵懂软糯的少年,长成独当一面的堂主;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对着红绳低语,忍受着思念与天道威压的双重折磨;看着他为了守住沈辞的残魂,独自硬扛着所有痛苦,从不言弃。
他懂苏妄的坚守,更懂沈辞的心意。沈辞用命护住的人,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好。
如今,他能为沈辞护住他想护的人,能为这百年之约铺就最后一段安稳的路,能让苏妄不再受天道的追杀,能让沈辞的残魂安稳温养,他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双眼睛,那身推演之术,与沈辞的执念,与苏妄的性命,与百年之约的圆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妄看着谢临舟空洞却平静的双眼,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谢临舟是在安慰他,是不想让他自责,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难受。
“谢临舟,”苏妄吸了吸鼻子,收回灵力,声音坚定而郑重,“欠你的,我和沈辞日后必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为你寻来重见光明的方法,都会为你恢复推演之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沈辞对你的承诺。”
他欠谢临舟的,太多太多。这份恩情,他和沈辞,一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会拼尽全力,去弥补,去偿还,绝不会让谢临舟白白牺牲。
谢临舟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释然,没有丝毫的怨怼,也没有丝毫的不甘,只剩下同门间纯粹的守护与情谊。
他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还。”
“当年,是沈辞师兄带我回补命堂,教我推演之术,给了我容身之地,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这份恩情,我守了百年,早已还清。”
“如今,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守护我心中的执念,守护这方我们共同的家。与恩情无关,与亏欠无关,只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苏妄耳中,也落在众人心中。
苏妄看着他,忽然发现,谢临舟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里对沈辞那隐晦的倾慕,只剩下纯粹的同门之谊,只剩下对补命堂的守护,只剩下对他们百年之约的成全。
他放下了。
放下了那份藏在心底百年的倾慕,放下了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只留下最纯粹的守护与祝福。他用自己的一切,成全了沈辞与苏妄的百年之约,也成全了自己的初心。
苏妄的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释然。他知道,谢临舟是真的放下了,真的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