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桃花瓣掠过庭院,落在苏妄素白的衣袍上,也落在不远处陆惊寒与温予安相握的指尖。补命堂的岁月,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与守护中,缓缓流淌,看似安稳无波,实则暗潮从未停歇。
百年之约,不仅是苏妄对沈辞的等待,更是一场与天道的博弈。
沈辞以自身神魂崩碎为代价,强行修补苏妄的漏网命格,逆天改命之举,早已触怒天道。天道威严,从不容许这般违背命数的存在苟活,沈辞消散后,天道的目光,便死死锁定在了苏妄身上。
这六十年来,天道从未放弃抹杀苏妄,数次跨越时空,探查补命堂的位置,想要再次降下天罚,将苏妄与红绳中温养的残魂,一同抹杀,彻底抹平这段违背命数的羁绊。
每一次天道探查,补命堂的气运都会剧烈波动,琉璃灯的火焰会疯狂摇曳,红绳中的残魂会发出痛苦的悸动,苏妄的灵识,也会被天道威压狠狠碾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疼得他浑身冷汗,几乎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天道的冰冷与杀意,那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是不容置喙的抹杀之意。
苏妄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他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命格修补师,文曲星力愈发深厚,可他不敢。
他不敢动用过度的力量,不敢与天道正面抗衡。因为他的力量,会牵动红绳中的残魂,会惊扰沈辞的温养,一旦他与天道对抗,引发天道暴怒,降下更恐怖的天罚,不仅他会魂飞魄散,红绳中温养了六十年的沈辞残魂,也会瞬间消散,百年之约,会彻底化为泡影。
他可以死,却不能让沈辞的残魂,再受一丝一毫的损伤,不能让他们百年的等待,化为乌有。
所以,每一次天道探查,他都只能死死咬牙硬扛,将所有的威压与痛苦,都独自承受,用自己的灵识,护住红绳,护住琉璃灯,护住补命堂的众人,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不让天道的杀意,波及分毫。
他会蜷缩在琉璃灯旁,紧紧握着腕间的红绳,将脸埋在红绳上,感受着那抹微弱的温热,听着沈辞残魂痛苦的悸动,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怕惊扰了残魂,怕让天道察觉他的脆弱。
“沈辞……别怕……我在……我护着你……”
“天道而已……我能扛住……你好好温养……等我……等我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心疼与坚定,腕间的红绳,会剧烈地颤动,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灵力,像是沈辞在回应他,在心疼他,在告诉他,妄妄,别扛了,别为了我,让自己受苦。
可苏妄不能,也绝不会放弃。
补命堂的众人,也都察觉到了天道的异动,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看到了苏妄每次探查后,苍白如纸的脸色,看到了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林清砚会立刻炼制最顶级的凝神护魂丹,亲自送到苏妄手中,看着他服下,眼底满是心疼:“堂主,别硬扛,有我们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云舒会日夜不休,炼制护魂法器,将最温和、最强大的法器,都送到苏妄身边,护他灵识安稳,声音温柔:“堂主,我会炼出最好的法器,护着你,护着沈辞。”
萧寻会守在山门,手持长剑,周身剑气凌厉,死死盯着天际,只要天道威压降临,他便会第一时间挡在苏妄身前,声音坚定:“堂主,有我在,天道也别想伤你分毫!”
陆惊寒与温予安,会守在阵法核心,将自身灵力注入阵法,加固补命堂的防御,陆惊寒忍着煞气反噬的痛苦,温予安用文曲余韵安抚着他,二人相视一眼,眼底满是坚定:“我们守着阵法,绝不会让天道,踏入补命堂一步。”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苏妄,守护着补命堂,守护着这百年之约。
可他们也都清楚,这般硬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天道的探查,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猛烈,苏妄的灵识,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损伤,再这样下去,不等百年之期到来,苏妄便会被天道威压,彻底碾碎灵识,魂飞魄散。
而这一切,都被谢临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临舟目盲,却心明如镜,他的推演之术,冠绝天下,能推演天命,能预知祸福。天道的每一次异动,每一次探查,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能清晰地推演到,天道的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烈,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也清楚,苏妄不能再硬扛下去,不能再动用力量与天道对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的推演罗盘,罗盘上的命格丝线,剧烈地波动着,映照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庞。
他推演了无数种方法,想要护住苏妄,护住补命堂,护住红绳中的残魂,可每一种方法,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都无法彻底避开天道的探查。
直到那一日,他推演到了上古隐匿阵。
上古隐匿阵,是上古时期,命格修补师为了躲避天道追杀,所创的绝世大阵。此阵一成,能将一方天地,彻底隐匿于天命之外,让天道无法感知,无法探查,如同从世间彻底消失一般。
这是唯一能彻底避开天道,护住苏妄与沈辞残魂的方法。
只是,此阵代价极大,需以推演者的全部推演能力为祭品,以自身双目为阵眼,布成之日,推演者会双目彻底失明,推演能力大损,从此再也无法推演天命,再也无法预知祸福,如同一个废人。
谢临舟本就伤了眼,只是靠着推演之术,才能感知世界,才能推演命格,若是再失去推演能力,他便会彻底陷入黑暗与混沌,再也无法感知分毫,再也无法为补命堂,为苏妄,推演祸福,守护众人。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想起了苏妄,想起了那个独自坚守百年,忍受思念与痛苦,只为等沈辞归来的少年;想起了补命堂的众人,想起了他们相依相守,共同守护的家;想起了红绳中温养的残魂,想起了那跨越生死的百年之约。
他不能让苏妄死,不能让百年之约化为泡影,不能让补命堂,毁于天道之手。
他的命,他的推演能力,他的双目,与这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堂主,沈辞,补命堂的诸位,”谢临舟轻声低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谢临舟,此生能与你们相伴,能守着补命堂,已是万幸。今日,我便以我之眼,以我之能,为你们,为百年之约,布下这最后一道屏障。”
他缓缓起身,摸索着,拿起了自己的推演罗盘,那是沈辞当年赠予他的,陪伴了他数百年,如今,却要成为他献祭的祭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妄。他知道,苏妄若是知晓,定会阻止他,定会让他放弃,可他不能。
这是他唯一能为苏妄,为补命堂,为百年之约,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一日,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谢临舟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补命堂,来到了补命堂外的群山之巅。
这里是补命堂的气运核心,也是布下上古隐匿阵的最佳位置。
谢临舟盘膝而坐,将推演罗盘,轻轻放在身前,指尖凝起自身全部的推演之力,注入罗盘之中。
罗盘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无数命格丝线,从罗盘之中飞出,如同漫天星辰,在他周身盘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基。
“以我谢临舟之命,以我推演之能,以我双目为眼,献祭天地,布上古隐匿阵!”
谢临舟低声嘶吼,声音坚定,带着无尽的决绝。他的周身,推演之力疯狂涌动,命格丝线,如同一条条巨龙,在他周身盘旋飞舞,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想要将整个补命堂,都笼罩其中。
可上古隐匿阵,岂是那么容易布成?
此阵需引动天地气运,需以自身神魂为引,需以双目为阵眼,每一步,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谢临舟本就目盲,此刻,以双目为阵眼,更是如同将自己的眼球,生生剜出,再融入阵法之中,那种痛苦,非亲历者,无法想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同雨水一般,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滑落,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袍。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的光芒,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啊——”
谢临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声音沙哑破碎,可他的双手,却依旧死死地结着阵印,指尖的推演之力,从未停歇。
他想起了苏妄,想起了他每次天道探查后,苍白的脸庞,想起了他对着红绳,轻声低语的模样,想起了他眼底的思念与坚守。
“堂主,再等等……阵法就快成了……”
“等阵法一成,你就安全了,沈辞也安全了,补命堂,也安全了……”
他想起了沈辞,想起了那个温润沉稳的男子,想起了他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想起了他对补命堂的守护,想起了他对苏妄的深情。
“沈辞,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我守住了补命堂,守住了堂主,守住了你的百年之约……”
他想起了补命堂的众人,想起了林清砚的温润,云舒的温柔,萧寻的爽朗,陆惊寒与温予安的相守,想起了他们一起,在补命堂的日子,那些温暖的时光,那些相守的岁月。
“大家,对不起,以后,不能再为你们推演祸福了……”
“但请你们,一定要守好堂主,守好补命堂,等沈辞归来……”
每一个念头,都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支撑着他,忍受着无尽的痛苦,继续布下阵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深夜,到黎明,从黎明,到黄昏,再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