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蜷缩在门板上、浑身止不住发抖的苏妄,在感受到这股暖意的瞬间,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上,终于晕开一丝极淡的血色,紊乱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像是迷途的孤魂找到了归宿,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攥着沈辞衣料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像是生怕这唯一的安稳也会从指尖溜走。
直到感受到少年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沈辞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荒唐。他迅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苏妄额头的冰凉,以及灵力涌动后留下的滚烫余温,那两种极端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像是烧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周身平稳的灵力都乱了几分,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冷冽的纠结。
祖训还在心头字字句句地回响,一遍遍提醒他,他破戒了——不仅触碰了漏网之命,还主动渡出灵力护住了对方,这是补命堂百年传承里从未有过的先例,也是他坚守了近百年的道心,第一道被冲破的防线。
他本该转身就走,将这扇朱红大门紧紧关上,把这违逆天道的生灵隔绝在外,任由他遵循天地的旨意,消散在沉沉暮色里,这样既能守住祖训,也能护住自己,日后依旧是那个心无波澜、只守规矩的补命堂主人。
可目光落在少年苍白脆弱的眉眼上,落在他攥着自己衣摆不肯松开的手上,落在他周身被自己灵力稳住、却依旧微弱飘摇的碎命丝上,沈辞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晚风卷着槐叶落在少年单薄的白衣上,他微微一动,便有细碎的声响,那样轻,那样弱,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将他吹得无影无踪。
沈辞心头五味杂陈,一边是刻在骨血里的祖训,是百年传承的规矩,是不可触碰的天道禁忌,是自身的修为道心;一边是眼前濒临消散的少年,是他三百年漂泊的孤苦,是他倔强求生的执念,是自己心头那突如其来、无法忽视的悸动。两种力量在他心头不断拉扯,让他周身的灵力都变得紊乱,眼底的纠结与挣扎,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清晰。
他活了近百年,早已看惯了世间悲欢离合,见多了命数浮沉无常,一颗心早已修炼得如古井般无波,可今日,一个素未谋面、被天地抛弃的漏网之命,却轻易动摇了他坚守一切的根基。指尖的暖意还未散去,少年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畔,清晰而真切,提醒着他方才的冲动,也提醒着他此刻的不忍。
沈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淡了几分,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终究还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俯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苏妄的姿势,让他能更安稳地靠在门板上,掌心再次悄然溢出淡金灵力,这一次,灵力不再肆意涌入,而是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少年周身稳稳笼罩,像一层温暖的屏障,隔绝了晚风的寒凉,也护住了他那岌岌可危的命数。
他心里清楚,从指尖触碰到少年额头、渡出第一缕灵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祖训已破,道心已乱,往后的路,或许会布满荆棘,或许会迎来天道反噬,或许会让补命堂陷入危机,可看着眼前这缕倔强的生机,他终究无法狠下心来置之不理。
暮色彻底吞噬了青槐巷,天边最后一抹橘色也消失殆尽,巷子里只剩下槐叶飘落的簌簌声,还有补命堂门前那层淡淡的金光,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显眼,护住了门侧单薄的身影。沈辞就站在一旁,玄色锦衫在夜色里沉稳如墨,他垂眸看着少年苍白却安稳的睡颜,心头的拉扯从未停止,却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做那个只守规矩、不问人情的补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