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村外。
牛头巨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矗立在瑟瑟发抖的张琦面前。张琦已经被千斤锁捆住,苏晚在鬼市见过这个东西,说是力量强大到连一些千年万年厉鬼都可以被压制得动弹不得,那粗大的铁链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张琦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再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呜咽。
“牛头大哥。”苏晚走过去。
牛头转过头,铁青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小白啊,你快去休息吧。当家的让俺亲自押送看管,你放心,俺保证他跑不了。”
苏晚看向张琦。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慢慢抬起头。那张脸比之前更苍白了,眼里的血丝褪去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他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苏晚对牛头说,“可以吗?就几句。”
牛头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这个……当家的说……”
“牛头大哥,”苏晚放软了语气,像以前在派出所请老民警通融时那样,“你看他现在这样子,跑不了的。我就问几个问题,关于他妻子的。这关系到我们明天的调查,也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免得以后再生枝节。”
牛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而且小白看着挺诚恳,又是孟婆大人看重的新人……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背过身去,瓮声瓮气地说:“那俺就在这儿,你们快点说。可别让马面那小子知道,他又该说俺没原则了。”
“谢谢牛头大哥。”苏晚走到张琦面前,蹲下身,让视线与他齐平。
“张琦,”她低声说,“你知道袭击鬼差是什么后果。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怀疑的、感觉到的,所有关于你妻子李莉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要撒谎,不要隐瞒,哪怕是你觉得最不堪、最不愿意承认的猜测。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是想知道阳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张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苏晚,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化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就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所有地方都不对。”张琦闭上了眼,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死了……在公司。加班。连续加了三天。最后我记得……心口很痛,喘不上气,眼前发黑……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困惑。
“等我再有意识,我已经在这里了。穿着死时的衣服,浑身轻飘飘的。鬼差告诉我,我死了,要在这里排队,等轮到我进孽镜台,判了善恶,才能投胎。他们还说,我可以托梦,可以收阳间的供奉……只要有人给我烧纸、上香、立牌位。”
苏晚静静地听着。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莉。”张琦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结婚八年了。虽然……虽然这几年感情淡了点,我老是加班,她总抱怨我没时间陪她……但她是我老婆啊。我们有过好日子,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也恩爱过。”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短暂的、虚幻的温情,旋即被更深的痛苦取代。
“我等着。头七,我等。三七,我等。每天,每时每刻,我都盯着通往这里的路,盼着能看见一点纸钱的灰烬,闻到一丝香火的味道……什么都没有。一次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她一定是太伤心了,忘了。或者……或者她病了,出事了,没法弄这些。我担心她,担心得魂都要散了。”张琦的指甲掐进掌心——虽然鬼魂没有实体,但这个动作显示了他极度的焦虑,“然后……昨晚,那位夜游神老爷说,他看到李莉在哭,在为我伤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晚:“我当时信了!我真的信了!我觉得……好了,她没事,她只是太难过,所以忘了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我甚至有点……有点高兴,觉得她心里还有我。”
“然后呢?他说错了什么吗?你家的地址不对?”苏晚问。
“是不对,但不是这个原因……”张琦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极度的困惑,“然后我就‘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我说不清楚。”张琦拼命摇头,“不是听到,不是看到……就是‘感觉’。有一股……一股很冷、很恶心的‘信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好像是……是从轮回司的方向?还是从忘川?我不知道。那‘信息’里,有夜游神老爷的影子,还有……还有笑声。还有……砸碎东西的声音。”
他越说越激动,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牛头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感觉告诉我,夜游神在说谎。李莉不是在为我哭……或者说,不全是。那感觉告诉我……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张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自嘲,“什么担心她出事……可能她根本就没出事。可能她……她巴不得我出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无法判断这件事的真伪,尤其是张琦的情绪状态极度不稳定,她很清楚,有些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思维便不再受控制,张琦说的话也未必可信,可能是极端的焦虑面前产生的幻想。但是在野鬼村这种怨念聚集之地,又或许真有一些超越常规的感应机制。苏晚越想越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