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骤然收紧，苏晚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拖着穿过巷子。她想抓住什么——墙壁、电线杆、垃圾桶——但手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团雾。

“放开我！”她喊。

黑无常头也不回。

他们穿过空荡的街道，穿过江上的大桥。江面起雾了，灰白色的雾吞没一切。雾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形，都低着头，手腕上都拴着锁链。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喃喃自语，还有的人呆呆地任由锁链牵引。

苏晚不再喊了。她死死盯着黑无常的背影，盯着他黑袍上暗红色的云纹，盯着他握锁链的手——指节分明，苍白得没有血色。

脚下的路渐渐变了。柏油路变成土路，路两旁开满赤红色的花。

那花妖异得很，花瓣细长如丝，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摇曳。苏晚看了一眼，脑子里就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戴警帽时镜子里涨红的脸，父亲葬礼上她握拳握到指甲嵌进肉里，母亲临终前说“晚晚，别学你爸那么拼”……

“别看。”黑无常出声提醒道，“彼岸花会激发你所有未了之念，看久了魂会散。《保障法》第三十七条要求的告知义务。”

苏晚闭上眼，但花香还在往鼻子里钻，甜腻里带着腐朽的味道。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传来水声。

雾散开些，苏晚看见一条河。河水是浓稠的黑色，静得可怕。岸边停着几艘船，船头挂白纸灯笼。一个个黑衣的无常牵着魂，沉默地上船。河对岸隐约可见巨大的城门轮廓。

真的和传说里一样啊。苏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忘川河到了。”黑无常说道，“走吧。”

“河那边是什么？”

“地府。”

“我过去了是不是就彻底回不来了。”

“对。”

“我还想回去看看。”

黑无常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睛里那点金色深了些，像黄昏最后一线光。

“一会儿你会有机会看的。”他淡淡道，“这是最后一趟，我要下班了，建议你别折腾。”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们时，摆渡的是个蓑衣老翁，竹篙一点，船无声滑过来。黑无常先踏上去，转身朝苏晚伸手。

苏晚没动。

“我自己能走。”她说。

她抬脚——离地三寸的脚其实不算“走”，更像是飘。但她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上船，在船头坐了下来。姿态还保留着生前的习惯，腰背笔直，像在警校受训时那样。

黑无常掏出了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用一支泛着幽光的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随后他在船尾坐下，锁链横在两人中间。

船离了岸。

忘川水静得诡异。苏晚盯着水面，水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但盯着看久了，那黑里仿佛有东西在动——无数双手向上伸着，手指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些手的姿态各异，有的纤细如女子，有的粗壮如劳力，有的还戴着戒指或手镯，在漆黑的水里泛着微弱的光。

“水里的，”黑无常忽然开口，“都是不肯上船的魂。在岸边耗得太久，被忘川吞了，千年不得超生。这也是告知义务的一部分。”

苏晚没回头：“你在吓我？”

“我在念条文。”

船即将靠岸。

就在苏晚准备起身时，船身猛地一倾！并非风浪——一只苍白浮肿、戴着褪色金戒指的女人的手，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死死抓住了她所在的船沿！

那手的力量大得惊人，船体咯吱作响，开始向一侧倾斜。

黑无常骤然睁眼，瞳孔中的金色厉芒一闪。他手中锁链如毒蛇般窜出，抽向那只手。

苏晚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却穿过了船板。她眼睁睁看着那只女人手被锁链击中，黑气四溅，发出无声的凄厉嘶鸣，缓缓滑入水中。

黑无常收回锁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苏晚惊魂未定。

“你的三魂齐全，”黑无常答道，“对河里的怨魂很有吸引力。”

苏晚没听懂什么叫三魂齐全，但她也不想多跟这黑无常废话了，她踏上岸边，回头望向恢复死寂的河水。

刚刚一切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