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琛回A市那天，周明哲推着他的轮椅穿过机场大厅。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顶灯的冷光，也倒映着轮椅和自己扭曲的影子。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周明哲在安检口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B市那边，林工她……”

“她很好。”陆景琛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项目有你在，我放心。”

周明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景琛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

陆景琛点点头，操控轮椅转向特殊通道。过安检时，他需要从轮椅上转移到安检椅上，再由工作人员检查轮椅。这个过程他做过无数次，早已习惯旁人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今天，当两个年轻女孩窃窃私语着从他身边经过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这么年轻就坐轮椅，真可惜……”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不痛，但让人不适。陆景琛面无表情地完成检查，重新坐回轮椅。腰部在转移时用力不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飞机上，空乘体贴地帮他固定好轮椅，询问是否需要毛毯。陆景琛礼貌地道谢，接过毛毯盖在腿上——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为了遮住腿上那副轻质金属支架的轮廓。虽然隔着裤子看不真切，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掩盖。

起飞时，他侧头看向舷窗外。B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终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想起临行前，林晚星发来的最后一条工作微信：“陆总，这份图纸需要您确认一下，不急，您有空再看。”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专业得体，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字里行间一丝克制的关切。就像那天在车上，她递给他温水时指尖的温度，温暖却短暂。

陆景琛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腰部。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那晚庆功宴后的情绪波动，让本就脆弱的后背不堪重负。此刻坐在飞机狭窄的座位上，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需要不时调整姿势，寻找一个能让疼痛稍缓的角度，但无论怎么调整，金属支架的边缘都硌着皮肤，提醒着他身体与常人不同的现实。

飞机降落A市时已是深夜。司机老陈等在出口，看到他时眉头一皱：“陆总，您脸色很不好。”

“没事，有点累。”陆景琛简短地说，操控轮椅滑向电梯。

回家的路上，老陈几次从后视镜看他：“陆总，王董说明天上午的评审会……”

“照常参加。”陆景琛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腰部传来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拍打着礁石，规律而持久。他尝试深呼吸来分散注意力，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疼痛的神经。

回到家，陆景琛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熟练地操控轮椅穿过客厅，进入卧室。从轮椅转移到床上的过程，今晚格外艰难。他双手撑住床沿，腰部用力——这个对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需要精准的发力点和时机。稍有不慎，就会拉伤本已脆弱的肌肉。

身体悬空的瞬间，腰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陆景琛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撑住了。躺到床上时，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侧躺着，蜷缩起身子——这是最能缓解腰部压力的姿势。但即便如此，疼痛依然如影随形。他想起主治医生的话：“陆先生，您的脊柱状况不适合长时间久坐，每天的轮椅时间最好控制在六小时以内。”

六小时。可他每天工作至少十二小时。

不是不能减少，是不敢。这个行业更新太快，稍一松懈就会被淘汰。更何况，他需要证明——证明即使坐在轮椅上，他也能做到最好。

但现在，连“做到最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陈昊的出现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的局限。那个高大健康、能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男人，可以给林晚星一个完整正常的恋爱，而他呢？

陆景琛想起大学时，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陈昊在球场上扣篮，林晚星在场边鼓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那么耀眼，那么般配。而他坐在阴影里，膝盖上盖着薄毯，毯子下是冰冷的金属支架。

那一刻他就知道，有些距离，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凌晨一点，疼痛没有丝毫缓解。陆景琛撑着坐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止痛药。药瓶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苦涩的药片滑过喉咙，他靠在床头，等待药效发作。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林晚星发来的微信。

“听周总监说你回A市了，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陆景琛却盯着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她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还在公司加班，坐在工位上的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打出来。她总是这样，克制，得体，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

他想回复很多。想告诉她A市的工作其实没那么紧急，想告诉她他每天都在想B市的项目，想告诉她他很想回去，想继续每天见到她。

但他更想告诉她：陈昊回来了，那个能陪你看电影、逛街、爬山的人回来了。你应该选择他，选择那个能给你完整人生的人。

而不是选择我。一个连陪你看场电影，都要提前打电话确认电影院有没有无障碍通道的人。

陆景琛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编辑栏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他只发出了一行克制到近乎冷淡的回复：“谢谢关心，一切顺利。B市项目辛苦你们了。”

发送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药效开始起作用，疼痛稍微缓解，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钝痛。

很快，林晚星回复了：“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陆景琛看着这句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这个深夜，在这个被疼痛折磨的时刻，有一个人，在关心他累不累。

而他，甚至不敢接受这份关心。

他编辑了很久，想加一个微笑的表情，想问她最近好不好，想告诉她其实他很累，很想有人能说说话。

但最终，他只是发了两个字：“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