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氛围比预想的更轻松融洽。
“旧时光”升级后的店面宽敞明亮,装修是复古工业风与自然元素的巧妙结合。当陆景琛操控轮椅顺畅地滑过门口平缓的无障碍坡道时,林晚星注意到坡道的坡度设计得极其考究,既保证了轮椅通行的便利性,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这显然不是普通餐厅会考虑的细节。
老板李叔果然还是大学时那位,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发,见到陆景琛就热情地迎上来:“小陆来啦!哟,还带了朋友?”
“李叔,这是我大学同学,林晚星。”陆景琛介绍道,语气熟稔得像常客。
“林同学你好你好!”李叔笑眯眯地打量她,眼睛在她和陆景琛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小陆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靠窗的角落,那里的桌子明显比别处矮一些,椅子也被移走了,空出足够轮椅回转的空间。
“李叔费心了。”陆景琛笑着说。
“应该的应该的!”李叔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对林晚星说,“小姑娘你不知道,小陆可是帮了我大忙。我这店的无障碍改造方案,都是他公司免费给设计的!连施工队都是他帮忙找的!”
陆景琛轻咳一声:“李叔,菜谱。”
“好好好,我不说了!”李叔笑着递过菜谱,走开时还冲林晚星眨了眨眼。
林晚星看向陆景琛,他正低头翻看菜谱,但耳尖微微泛红——这个细节让林晚星觉得有趣,原来这个在商场上从容不迫的陆总,也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你还是个活雷锋。”她调侃道。
“举手之劳。”他头也不抬,但嘴角微微上扬。
点完菜后,两人之间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陆景琛主动开口:“你们设计院最近项目多吗?听说B市那边城市规划有大动作?”
话题就这样从寒暄滑向了更深层次的交流。
林晚星有些惊讶——他不仅记得她的职业,还关注着她所在城市的行业动态。她点点头:“嗯,老城区改造和新区建设都在推进,我们院接了好几个大型公共建筑项目。”
“公共建筑的无障碍设计现在是硬性要求了吧?”他问得很专业。
“对,新规范去年就实施了,”她说,眼睛亮了起来,“你们公司的产品我研究过,其实和我们的设计理念很契合。比如你们那款智能导引系统,如果能和建筑的空间导航结合……”
她开始详细讲述自己最近在做的项目——一个大型交通枢纽的设计,如何在满足功能需求的同时,让行动不便的人也能自如通行。陆景琛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专业的问题,两人甚至就某个技术细节讨论起来。
这种对话在大学时期从未有过。那时他们的交流仅限于“作业交了没”、“笔记发你了”,而现在,他们能就行业趋势、技术发展、市场前景进行深入的探讨。
林晚星发现,陆景琛对行业的理解远比她想象的深刻。他不仅能从技术角度分析产品,还能从政策、市场、用户心理多个维度看待问题。当谈到智能辅具未来的发展方向时,他的见解让她频频点头。
“所以你们下一步会考虑和建筑设计院合作?”她问。
“已经在接触了,”他喝了口水,眼神认真,“我们最近在和一些设计院谈战略合作。无障碍不应该只是‘加个坡道、装个扶手’,而应该从设计之初就融入空间逻辑。”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他对事业的热情和追求,让她由衷敬佩。
话题从工作自然延伸到生活。当谈到彼此的感情状态时,陆景琛状似随意地问:“所以你一直单身?”
林晚星搅拌着杯子里的果汁,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大学毕业前就分了。后来工作忙,也没遇到合适的。”
她没说的是,那段感情结束得很不体面——陈昊毕业后去了国外,走之前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后来她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陈昊在国外很快有了新女友,对方家境优渥,能帮他拿到工作签证。
这些往事她早已释怀,但此刻提起,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涩意。
“你呢?”她反问,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陆总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很多人介绍吧?”
陆景琛摇头,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家里确实没少操心,但我现在的心思都在公司上。”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而且……感情这种事,急不来。总得遇到那个能理解你全部的人,不是吗?”
“全部?”她轻声重复。
“嗯,全部。”他点头,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包括好的,不好的;光鲜的,不那么光鲜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林晚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坦荡和勇敢。
菜肴陆续上桌,李叔的手艺果然如陆景琛所说,保留了记忆中的味道又有所创新。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越发广泛——从大学同学的近况,到A市和B市的生活差异,再到对未来的规划。
林晚星发现自己很享受这样的交谈。陆景琛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总能抓住她话里的重点,给出有见地的回应。而他说话时条理清晰,观点明确,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这种成熟、理性的交流,让她感到舒适且被尊重。
吃到一半时,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她问得很小心,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关心。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及他的身体状况。
陆景琛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还是老样子,”他说,声音平稳,“先天性脊柱问题,神经受损,下肢肌力不足。医学上没什么突破性进展,所以……”他笑了笑,“也就这样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疼。
“那你现在……”她看了眼他的轮椅。
“现在更多坐轮椅,主要是工作上方便,”他解释道,语气务实得像在做产品说明,“公司事多,经常加班。如果用拐杖,一天下来身体吃不消。轮椅效率更高,也能保存体力。”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还能走,就是慢一点,累一点。所以平时短距离、不着急的时候,我还是会尽量多用拐杖,就当锻炼身体了,怕太依赖轮椅以后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无奈,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林晚星心上。
她忽然意识到,从重逢到现在,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不回避轮椅,不掩饰困难,但也不夸大悲情。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陈述公司的运营数据一样客观。
而那句“怕太依赖轮椅以后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让她看到了这份坚强背后的无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引起误会,慌忙解释到。
“我知道,”他笑了,那笑容温暖而真诚,“但就像大学时候,虽然出行很不方便,但我还是尽量每堂课都到——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林晚星忽然想起,大学四年,除了极端天气,陆景琛的缺勤记录几乎是零。即使那天他脸色苍白、额角冒汗,他也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原来那不是逞强,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即使这意味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你很厉害。”她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