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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物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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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川昏迷的第三天清晨,苏幕回来了。

她是从东海走陆路回的,比预计晚了五日。人还没进山门,消息先传了进来——是栖梧山外围巡哨的弟子发现的,说苏姑娘是跟着一支运海货的商队回的,风尘仆仆,背上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篓,走路时篓里叮当作响。

云灼在山门处等她。晨光刚破开东边云层,把青石台阶染成淡金色。苏幕从晨雾里走出来时,云灼几乎没认出她。

原本合身的浅碧色衣裙松垮了不少,袖口磨起了毛边,脸上是海风刮出的细密皴裂。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看见云灼时弯了弯,算是打招呼。

“路上遇了三波流匪,耽误了。”苏幕卸下竹篓,竹篓落地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她揉了揉肩膀,动作有些僵硬,“清音和谢师兄还没到?”

“传讯说昨日过了落雁关,今晚能到。”云灼接过竹篓,入手比她预想的沉,“你受伤了?”

“小伤,被渔船上的破网钩子划了下。”苏幕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硬邦邦的饼,“东海望潮港的渔夫干粮,尝尝?咸得能齁死人,但顶饿。”

云灼掰了块放进嘴里。确实咸,还混着一股海腥味。她慢慢嚼着,看苏幕蹲下身翻竹篓。

竹篓里东西不少:几卷用油布仔细裹着的海图,一包晒干的海草,几个形状古怪的贝壳,最底下是个檀木匣子。苏幕取出匣子,没立即打开,先拍了拍上面的海沙。

“归墟之泪,我拿到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说,听到了一些……关于它的真相。”

云灼咽下饼:“边走边说。”

两人往山上去。苏幕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说话时气息均匀,显然伤势确实不重。她讲得很细,从望潮港出海说起,讲那艘老旧的渔船,讲掌舵的郑老大和他那些神神叨叨的海上传说,讲夜航时“听”到的归墟哭声。

“那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苏幕在石阶上停了停,回头看向东海方向,“是记忆。地脉终点的记忆,沉积了千万年,所有流入归墟的江河湖海,所有归于大地的事物,它们的……回响。”

她描述那种感觉时,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回忆某种不太舒服的体验。

“我‘听’了三天。头一天是混沌的噪音,第二天开始能分辨出一些碎片——远古的战争,王朝的覆灭,生灵的悲喜。第三天夜里,我听到了一段清晰的对白。”

云灼看向她。

“是两个人在对话,或者说,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交代后事。”苏幕握紧了檀木匣子,“声音很熟,是凌虚子前辈。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叫他‘师父’。”

“凌虚子有徒弟?”

“有,而且不止一个。”苏幕加快脚步,“木婆婆是师妹,是护道人。但他还有个真正的传人,叫‘慕轻尘’,是他的关门弟子,也是……归墟之泪的守护者。”

她讲起那段对白的内容。三百年前,凌虚子自知赴死,将三样东西分别托付:地脉源核给木婆婆保管,流沙残剑埋在殒身之地,而归墟之泪交给了慕轻尘,命他在东海归墟建一座“观潮阁”,守护此物,等待莲火传人。

“但慕轻尘死了。”苏幕声音低下去,“我到观潮阁时,那里只剩废墟。阁中有座石碑,碑文记载,黑日教八十年前找到那里,试图抢夺归墟之泪。慕轻尘苦战三日,最后携泪跳入归墟,尸骨无存。”

“那这滴泪……”

“是郑老大给的。”苏幕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他说三年前,有渔民在归墟外围捞到个玉匣,匣里就是这滴泪。渔民不识货,当普通玉石卖了,几经辗转落到他手里。他听我说要找‘会发光的眼泪’,就拿出来,说我要是能活着回来,东西就送我。”

“他认得你?”

“不认得,但他认得玲珑心。”苏幕摸了摸眼角,“我下船前,他跟我说,‘姑娘,你这双眼睛看东西太清楚,容易累。东海有句老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看破别说破,活得久。’”

云灼沉默。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两人走到半山腰的医堂。木婆婆还没回来,现在是另一位姓孙的医官主事。孙医官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但手下极稳。他正在给陆青川施针,见两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醒了半个时辰,又睡了。地脉种子受损太重,得慢慢养。”他收起银针,用布擦手,“不过有个好消息——这丫头昏迷时,地脉源核自动护主,反而帮她冲开了几处淤塞的经脉。等她彻底恢复,修为应该能再进一阶。”

“什么时候能下地?”云灼问。

“看她自己。身体无碍,是神魂疲累。多睡睡也好,梦里修行,也是修行。”孙医官拎着药箱出去,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滴泪让她贴身戴着,能温养神魂。地脉之物,最认地脉之女。”

苏幕打开檀木匣子。

匣中铺着深蓝色丝绒,上面卧着一滴眼泪形状的晶石。约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里有星河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它不发光,但周围空气似乎都因它而变得湿润、沉静。

云灼伸手触碰。指尖刚触及晶石表面,怀中的地脉源核就微微一震——是共鸣。三件物品中的两件,在互相呼应。

“还差流沙残剑。”她收回手。

“今晚就能齐了。”苏幕合上匣子,放在陆青川枕边。晶石贴近的瞬间,陆青川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呼吸也变得绵长。

两人退出房间。廊下晨光正好,照得院中草药泛着油绿的光。

“二皇子那边,有消息吗?”苏幕问。

“昨日早朝,陛下下旨,夺了赵珏监国之权,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云灼走到廊边,看着山下的皇城轮廓,“对外说是‘急病静养’,实则软禁。朝中二皇子一党倒了七成,剩下的都在观望。”

“太子呢?”

“依旧称病。但东宫昨日传出消息,说太子妃有孕了,三月。”云灼顿了顿,“陛下当即赏了东宫三车补品,还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去请脉。”

苏幕挑眉:“这是要定储了。”

“八九不离十。太子体弱,但若有子嗣,国本即稳。二皇子这局,输得彻底。”云灼转身,看向苏幕,“但黑日教那边,还没完。”

“怎么说?”

“监察司在阴无咎府中搜出大量与北境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到,七月十五只是‘第一阵’,若成,则接引真魔;若败,则启动‘第二阵’。”云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炎烁今早派人送来的,“信上没写第二阵是什么,只说了个地点。”

苏幕接过纸条,上面两个字:皇陵。

大炎王朝历代皇帝的安眠之地,也是……太祖长眠之处。

“陛下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今早禁军调防,皇陵守军增加三倍。”云灼收起纸条,“但若黑日教真在皇陵有布局,增加守军未必有用。”

“他们想做什么?挖坟?”

“不知道。”云灼摇头,“但凌虚子前辈最后说,要我们小心黑日教,很可能二皇子、阴无咎,都只是棋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晨风穿过回廊,带来山间草木的清苦气。

“先等清音他们回来。”苏幕打破沉默,“三物合一,唤出凌虚子真身,或许能问出更多。”

“嗯。”云灼点头,又想起什么,“你休息会儿,换身衣裳。晚上他们到了,怕是要折腾一夜。”

苏幕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笑了:“是该洗洗,一身海腥味。”

她往自己住处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云灼,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你说。”

“我在归墟‘听’到那段对白时,凌虚子前辈对慕轻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幕吸了口气,“‘若三百年后莲火传人仍不能破局,你便告诉她:地脉归一之日,亦是此界终末之时。若要救世,唯有一法——以莲火焚尽地脉,重开天地。’”

云灼瞳孔一缩。

焚尽地脉,重开天地。那意味着什么?王朝崩塌,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他还说了什么?”

“慕轻尘问,‘那此界生灵何辜?’凌虚子答,‘所以我选另一条路——以身镇劫,换三百年时间。三百年后,看后人智慧。’”苏幕握紧拳头,“前辈把选择权,留给了三百年后的我们。”

云灼没说话。她走到廊边,手扶栏杆。山下皇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街道上车马人流开始活动,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

这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的人间。

要她焚尽这一切?

“先解决眼前的事。”许久,她开口,声音很稳,“一步,一步来。”

苏幕点头,转身离开。

云灼独自站在廊下,看着皇城,看了很久。

谢衡和赵清音是午后抵达栖梧山的。

两人都挂了彩。谢衡左臂缠着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显然是旧伤崩裂。赵清音好一些,只是脸色苍白,琴匣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林皓在山门接他们。看见谢衡的伤,他咧嘴:“谢师兄,你这伤是新的吧?在流沙城又跟谁干架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谢衡没多说,看了眼山上,“陆青川怎么样?”

“醒了,又睡了。孙医官说无碍,多休息就好。”林皓接过赵清音的琴匣,入手一沉,“哟,这琴……”

“残剑在里面。”赵清音声音有些哑,显然一路没怎么说话,“用琴匣装,能隔绝气息。”

三人往山上去。路上谢衡简单说了说流沙城的事。

残剑确实在塔心,但取剑的过程比预想的凶险。那塔里的幻阵不是死的,是活的,会根据闯入者的心魔变化。谢衡在里面看见了三年前的断龙峡,赵清音看见了幼时家破人亡的场景,两人都差点陷进去。

“最后是靠清音的琴音破的阵。”谢衡看了眼赵清音,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她将清心咒和破阵乐融合,创了段新曲,叫《定风波》。琴音一起,幻阵自破。”

赵清音垂眸:“是谢师兄先斩断了阵眼,我才有机可乘。”

“你们就别互相捧了。”林皓扛着琴匣,走得虎虎生风,“剑呢?我看看?”

“回院里看,这里不安全。”谢衡按住他胳膊。

确实不安全。三人刚走到半山腰的竹林,林间忽然掠出三道黑影!

不是人,是傀。人形,但关节反转,皮肤灰败,眼眶空洞,正是漱玉轩地宫里那种尸傀。但这次的三具,气息更强,至少灵师巅峰。

“阴魂不散。”谢衡拔剑,黑剑出鞘无声。

林皓把琴匣往赵清音怀里一塞,抽出重刀:“正好,试试新悟的醉刀第三式!”

他率先冲上。重刀裹着冰霜,刀势却带了种奇异的“晃悠”,像醉汉踉跄,但每一步都踏在尸傀的攻势间隙。刀光闪过,一具尸傀的左臂齐肩而断!

但断臂落地,化作黑气,又凝聚成新的手臂。尸傀嘶吼,伤口处黑气翻涌,转眼愈合。

“这玩意儿能再生!”林皓急退。

“砍头,或者毁掉核心。”谢衡剑光如墨,缠住另一具尸傀。他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刺在尸傀关节连接处,三剑过后,尸傀动作明显滞涩。

赵清音放下琴匣,盘膝坐下。七弦琴横置膝头,她闭目凝神,指尖在弦上虚按。

没有琴音。

但三具尸傀的动作同时一僵。它们眼眶中的幽光开始紊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了心神。赵清音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招消耗极大。

她睁眼,指尖拂弦。

“铮——!”

清越琴音响彻竹林。音波无形,却精准击中三具尸傀胸口——那里是核心所在。尸傀身体一震,胸口炸开碗口大的洞,黑气疯狂外泄。

谢衡和林皓同时出手。黑剑斩落一颗头颅,重刀劈碎另一具的核心,第三具想逃,被林皓追上,一刀钉在地上。

战斗结束,不过十息。

林皓拄刀喘息:“这些玩意儿怎么追到这儿来的?”

“不是追,是等。”谢衡蹲下身,检查尸傀残骸。他从一具尸傀胸口挖出块黑色晶石,晶石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正微微发光。

是定位符。这些尸傀早就埋伏在这里,等他们带残剑回来。

“黑日教知道我们要三物合一。”谢衡捏碎晶石,“他们在阻止我们召唤凌虚子真身。”

“那得快了。”林皓看向山上。

三人不再耽搁,快步上山。到医堂时,云灼和苏幕已经在等。见他们一身狼狈,云灼没多问,只道:“先疗伤,晚上开始。”

“晚上?”谢衡看她。

“月圆之夜,地脉潮涌,是召唤残魂的最佳时机。”云灼看向西边,太阳已开始西沉,“今夜子时,我们在后山地脉节点进行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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