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咎在前引路,黑袍下摆扫过漱玉轩的回廊砖石,几乎不发出声音。
陆青川跟在他身后三步,右手虚拢在袖中,掌心紧贴怀里的地脉源核。那东西烫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搏动——像一颗心脏,正与地底深处某个存在同频震颤。
“陆姑娘似乎有些紧张。”阴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像钝刀刮过石板。他没回头,脚步不停。
“指挥使说笑了。”陆青川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地脉波动异常,修行之人难免敏感。”
阴无咎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干涩:“殿下常说陆姑娘是通透人。既知异常,当知进退。”
这话里有话。陆青川没接,只抬眼看向前方。回廊尽头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黑瓦白墙,檐下悬着“藏书阁”匾额。楼里没点灯,窗内漆黑一片。
“请。”阴无咎推开楼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陆青川迈过门槛,迎面是陈年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月光从门缝漏进少许,勉强照出大堂轮廓——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中央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些卷轴。
阴无咎反手合上门。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指挥使这是何意?”陆青川转身。
阴无咎站在门边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下半张脸,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殿下要借姑娘的地脉天赋一用。怕姑娘分心,暂且将外间隔绝。”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枚黑色令符,拍在地上。
“嗡——”
无形波动扩散,整座小楼瞬间被隔绝。陆青川能清晰感觉到,地脉的流动在此处“断”了——不是截断,是像被罩了个罩子,内外不通。
是禁制,专锁地脉的禁制。难怪二皇子敢让她单独跟阴无咎来,原来早备了这手。
“《地脉疏要》在二楼。”阴无咎指向左侧木梯,“姑娘自便,老夫在此等候。”
他说是等候,实则监视。陆青川心知此时翻脸无益,便依言上楼。木梯老旧,每踏一级都嘎吱作响,在死寂的楼里格外清晰。
二楼比一楼更暗。她摸黑走到窗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这里书架少些,但堆放了不少杂物,几只木箱半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卷宗。
没有《地脉疏要》。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书。
陆青川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指尖拂过书脊。灰尘很厚,至少数月无人动过。但当她走到第三个书架时,指尖触到一处异常——有本书脊格外干净,像常被抽取。
她轻轻抽出那卷书。不是书,是伪装成书册的匣子。打开,里面是张叠起的牛皮纸,展开后,一幅精细的构造图呈现眼前——
是漱玉轩地下结构图。
图中清晰标注了地宫入口、古阵走向、阵眼位置。而在阵眼旁,用朱砂小字批注:“七月十五,地脉潮涌,以地脉亲和者为引,可启古阵,接引黑日。”
七月十五,就是今夜。
陆青川收起图纸,心跳得厉害。二皇子不止要借她的天赋,根本是要用她做祭品,完成古阵与黑日教老巢的“接引”。怪不得木婆婆说“阵成之时,邪物现世之日”。
楼下传来阴无咎的声音:“陆姑娘可找到了?”
“尚未。”陆青川扬声应道,同时快速扫视四周。图纸藏在书架,说明这楼里必有暗道通往地宫。地脉被禁,但地脉源核的共鸣还在——那搏动正从脚下某处传来。
她蹲下身,手掌贴地。禁制阻隔了地脉流动,但阻隔不了源核与源核之间的感应。怀里的黑珠越来越烫,搏动频率在加快,像在催促什么。
循着感应,她挪到墙角。这里堆着几个空木箱,搬开后,地板上赫然有个不起眼的铜环,半嵌在木板缝隙里。
找到了。
陆青川握住铜环,试了试力度。很沉,但能拉动。她深吸口气,正要发力——
“看来姑娘找到了。”
阴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他背着月光,整个人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泛着幽光,像夜行动物。
陆青川松开铜环,起身:“指挥使走路没声音。”
“老了,脚步轻。”阴无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地板铜环上,“殿下本想让姑娘多活几个时辰,待宴散后再行事。不过既然姑娘自己寻到了,那便……提前吧。”
他抬手。袖中滑出数道黑气,如活蛇般射向陆青川!
陆青川早有防备,在阴无咎抬手的瞬间已侧身翻滚,同时从怀中掏出地脉源核,狠狠砸向地板铜环!
“铛——!”
黑珠与铜铁相撞,爆出一团刺目金芒!金光所过之处,阴无咎的黑气如雪遇阳,滋滋消散。地板轰然洞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阶梯。
阴无咎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地脉源核有这等威力。他再要出手,陆青川已纵身跃入地洞。
黑暗吞没了她。
云灼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陆青川离席已有两刻钟。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桌上酒液泛起细密涟漪,连烛火都开始摇曳。席间众人却恍若未觉——或是不敢觉,依旧推杯换盏,笑声勉强。
二皇子赵珏坐在主位,正与周阁老说话。老臣满头冷汗,不住点头,手里酒杯抖得厉害。
“周阁老年纪大了,手不稳。”赵珏伸手,稳稳托住老臣手腕,“来人,给阁老换盏热茶。”
内侍应声上前。周阁老抖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句“谢殿下”。
云灼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炎烁。七皇子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底轻轻叩击——三长两短,是军中暗号,意为“已布置,待时机”。
她微微颔首,表示知晓。炎烁前日暗中调动了三百北境旧部,扮作商队入京,此刻应该就散在漱玉轩周边街巷。但这些人手对付寻常护卫足够,若要硬闯地宫、对阵黑日教,还差得远。
关键还在陆青川,还有她怀里的地脉源核。
“郡主似乎心神不宁。”赵珏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灼抬眼,见二皇子不知何时已踱到她席前,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温润。
“殿下说笑。”云灼起身,“只是地脉有些异常,修行之人难免在意。”
“哦?”赵珏挑眉,“郡主能感应到地脉波动?”
“略知一二。”
“那郡主可知,此刻地底在发生什么?”
这话已是半挑明。席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屏息等着云灼回答。
云灼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殿下既问,臣便直言。”她抬眼,直视赵珏,“地脉逆转,古阵将启。以地脉亲和者为引,接引邪物,祸乱国本——殿下要做的事,臣已知晓。”
满场死寂。几个官员手中酒杯“啪”地落地,酒液溅了一身。
赵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眼底一点冷光:“郡主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此事已成定局。”
“定局?”云灼摇头,“殿下太小看地脉,也太小看人了。”
话音未落,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整座漱玉轩剧烈摇晃!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碗碟叮当乱响,烛台倾倒,火苗舔上帘幔,瞬间烧起一片!
“地动了!”有人尖叫。
人群大乱,官员们推挤着往门口涌,女眷哭喊,侍卫拔刀维持秩序,场面乱成一团。赵珏脸色铁青,厉喝:“肃静!不过是小小地动——”
话没说完,第二声巨响传来。这次更近,仿佛就在脚下!
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缝从轩中央蔓延开。裂缝深处,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气,夹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某种腐肉的恶臭。
“保护殿下!”侍卫长拔刀高呼。但侍卫们刚冲上前,黑气中猛地探出数条惨白手臂,抓住他们脚踝就往裂缝里拖!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刀剑砍斫声混作一团,血腥味瞬间盖过酒菜香气。
赵珏被亲卫护着退到墙边,脸色终于变了:“阴无咎在做什么?阵法失控了?!”
“恐怕不是失控。”云灼站在原地,赤金劲装在混乱中格外醒目。她看着裂缝中涌出的黑气,眼中琉璃净火悄然燃起,“是指挥使那边,出了变故。”
地脉源核被激活了。陆青川成功了第一步。
现在,该她了。
云灼踏前一步,右手虚握。琉璃色火焰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三尺长的火焰长剑。她举剑,对着地面最大那道裂缝,狠狠斩下!
“轰——!”
火焰与黑气对撞,爆出刺目强光!黑气遇火即焚,化作灰白烟尘消散。但更多的黑气从裂缝深处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郡主这是要阻我大计?”赵珏在亲卫保护下退到门边,眼神阴鸷。
“臣是救殿下。”云灼又一剑斩散扑来的黑气,火焰映亮她沉静的侧脸,“殿下以为接引的是助力,实则是灭顶之灾。黑日教要的从不是从龙之功,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地脉。”
赵珏咬牙:“危言耸听!”
“那殿下不妨看看,接引来的是什么。”
云灼侧身让开。只见地面裂缝深处,黑气翻涌中,缓缓浮起一口黑色棺材。
棺盖开着,里面躺着白衣金剑的身影。
凌虚子的尸身,正被古阵之力,一寸寸“推”出地底。
陆青川在黑暗中坠落。
时间很短,最多三息,但感官被无限拉长。风声呼啸过耳,地脉源核在怀中剧烈搏动,搏动频率与下方某个存在完全同步——咚,咚,咚,像两颗心脏在隔空对跳。
落地时很轻。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触感冰凉。她稳住身形,迅速打量四周。
这里是地宫,规模远超想象。穹顶高约十丈,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出幽蓝冷光,勉强照亮空间。脚下是个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不下二十丈,台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泛着暗红光泽。
石台中央,是阵眼。
那里没有祭坛,只有一尊三足青铜巨鼎。鼎高丈余,鼎身刻日月星辰、山川走兽,但所有图案都扭曲变形,像在痛苦挣扎。鼎口喷涌着黑气,正是地上裂缝涌出的源头。
而鼎中,盘坐着一个人。
白衣已染尘,金剑横在膝上,胸口被十三道暗红锁链贯穿,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鼎壁。他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但陆青川一眼就认出——是凌虚子。
或者说,是凌虚子的尸身。
锁链随着地脉波动缓缓收紧,每一次收紧,尸身就颤抖一下,鼎中黑气就浓一分。而十三道残魂的哀嚎,此刻近在耳边,震得陆青川神魂剧痛。
“救……我……”
“锁断了……地脉要断了……”
陆青川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她快步走到石台边缘,蹲身触摸符文。触手滚烫,灵力在其中狂暴流转——古阵已运转到七成,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完全启动。届时凌虚子尸身将被彻底炼成地缚灵尸傀,与皇城地脉绑定,再不可逆。
必须切断锁链,至少要切断几根,打断阵法流转。
但怎么切?锁链是地脉之力凝结,寻常刀剑难伤。她想起怀里的地脉源核,想起云灼说过“三物合一可唤回神智半刻”,可她现在只有源核,残剑和归墟之泪都在千里之外。
等等。
陆青川盯着凌虚子膝上的金剑。剑身黯淡,布满裂痕,但剑柄处隐约有微光流转——是残魂!谢衡说过,流沙城残剑中有凌虚子残魂,那这柄剑……
她起身,小心翼翼走向巨鼎。离得越近,威压越强。那不是修为压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地脉的“重量”,亿万生灵依托其上的、属于大地的威严。
到鼎前三步时,锁链忽然暴起!三条暗红锁链如毒蛇窜出,直刺她面门、咽喉、心口!
陆青川急退,同时掏出地脉源核挡在身前。黑珠金芒大盛,锁链触及金芒,如遭电击,猛地缩回,但并未退去,而是在鼎周游走,虎视眈眈。
“凌虚子前辈!”陆青川扬声喊道,“弟子陆青川,与莲火传人云灼一道受木婆婆所托前来!前辈若还有一丝清明,请助我!”
尸身毫无反应。
锁链再次扑来。这次是五条,封死所有退路。陆青川咬牙,将地脉源核按在胸口,双手结印,全力催动地脉种子!
嫩芽自掌心抽出,瞬间蔓延至整个右臂。淡金色根系扎入脚下石台,与古阵法阵产生对抗。石台震动,符文光芒明灭不定,锁链动作一滞。
就是这瞬间,陆青川纵身跃起,扑向鼎中尸身!
她要触碰那柄金剑。既然源核能与尸身共鸣,或许也能与剑中残魂共鸣。哪怕只有一瞬——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白衣剑客立于天裂谷,身后是千里黑潮,身前是亿万生灵。他举剑,剑光照亮黑夜,也照亮他决绝的眼。
“以此身为祭,镇此劫百年。”
剑碎,身殒,魂散。但最后一缕执念附于残剑,坠入流沙。
三百年沉浮,残剑被黑日教所得,以邪法温养,试图炼化其中残魂。残魂挣扎、抗拒、最终被迫分裂——大半被封印于流沙城残剑,小半被抽离,注入这具精心保存的尸身。
尸身是容器,残魂是引子,地脉是薪柴,要炼出最强的、可控的、能与王朝地脉绑定的——地缚灵尸傀。
“原来如此……”陆青川喃喃。
她全明白了。凌虚子当年不是战死,是主动献祭,将自己化作封印,镇住黯潮源头。但黑日教三百年布局,竟是要将他尸身炼成毁灭王朝的利器。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前辈。”陆青川握紧剑柄,地脉源核的金芒顺手臂流入剑身,“弟子无能,救不了你。但至少,不让你成为祸害。”
她要将源核打入尸身体内,强行激发残魂,哪怕只有半刻清明,也足够凌虚子自毁尸身。地脉源核是地脉心脏碎片,蕴含最精纯的大地之力,足以引爆这具被地脉锁链禁锢的身躯。
代价是,她可能也会被卷入爆炸,尸骨无存。
但没有选择了。
陆青川闭眼,将源核按向尸身胸口——
“住手。”阴无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青川动作一顿。她缓缓转身,见阴无咎站在石台边缘,黑袍无风自动,周身黑气翻涌。他脚下,躺着两具侍卫尸体,鲜血正顺着石缝渗入符文。
“指挥使来得真快。”陆青川松开剑柄,但手仍按在尸身胸口,随时能发力。
“姑娘小看了老夫。”阴无咎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在石台上留下焦黑脚印,“禁制被破时老夫就知不妙。只是没想到,姑娘有胆孤身下地宫,还有能耐触动阵眼。”
他在三丈外停步,目光落在陆青川手中的地脉源核上,眼中闪过贪婪:“好东西。若以此物为引,阵法完成能再快三成。姑娘,将它给我,老夫可求殿下饶你一命。”
“指挥使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阴无咎抬手,袖中滑出十三枚黑色骨钉,悬在身前,“但你应该信这个——‘丧魂钉’,专破神魂。一钉下去,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姑娘年轻,何必寻死?”
骨钉泛着幽光,钉身刻满扭曲符文,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陆青川能感觉到,那上面附着至少百道生魂的怨念,是真正的邪物。
她握紧源核,心念急转。硬拼肯定不行,阴无咎修为至少灵王中期,又有邪术傍身。只能智取,或者……拖。
拖到云灼下来,或者拖到地上乱局让二皇子分心,召回阴无咎。
“指挥使说得对,我年轻,不想死。”陆青川放缓语气,“但空口无凭,指挥使至少让我看到诚意。”
“哦?”阴无咎眯眼,“姑娘要什么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