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熠郡主到——”内侍唱喏。
轩内谈笑声微微一滞,旋即更热烈几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言辞恭敬,眼神却各藏心思。云灼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全场——太子称病未至,来的是东宫长史;几位皇子中,唯七皇子炎烁在列,坐在靠前位置,正与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
二皇子赵珏迎至轩口。他今日着紫色蟠龙常服,笑容温润:“郡主肯赏光,本王之幸。”
“殿下客气。”云灼还礼。
“陆姑娘。”赵珏转向陆青川,笑意更深,“前日麒麟之恩,还未当面言谢。今日特备了‘地乳茶’,采自北境灵脉泉眼,于地脉修行或有小益。”
“殿下费心。”陆青川垂眸。
寒暄间,众人入席。丝竹声起,舞姬翩跹,宴席开场一派和乐。酒过三巡,赵珏举杯起身:“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洗尘,二来……”他环视全场,笑容不变,“父皇年事渐高,近来龙体时有微恙。本王巡边时,见北境军民一心,固若金汤,深感国本之重。然国本之重,首在储位安定。”
轩内霎时落针可闻。
这话已近乎挑明。几位老臣互递眼色,世家家主们则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赵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太子仁厚,然体弱多病,近年于国事力有不逮。本王身为皇子,理当为君父分忧。故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此乃三日前,父皇于寝宫亲笔所书诏谕。命本王监国,协理朝政,直至太子康复。”
满场哗然!
监国之权非同小可,历来只有储君或皇帝极信任的亲王可得。陛下竟在病中下此诏书,且未通过中书省明发,而是由二皇子私示于宴席之上?
云灼与陆青川对视一眼。来了。
“殿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是礼部尚书周阁老,“此诏……可否容老臣一观?”
“自然。”赵珏将绢帛递给内侍,内侍捧至周阁老面前。
老臣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白。绢帛确是御用云纹绫,玉玺印鉴也分毫不差,但笔迹……虽极力模仿陛下笔锋,转折处却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利。
这是矫诏。
周阁老抬头,看向赵珏。二皇子依旧含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周阁老,”他缓缓开口,“可有疑议?”
老臣嘴唇哆嗦,额角渗出冷汗。他若当场戳破,便是与二皇子彻底撕破脸,今日能否活着出漱玉轩都是未知。可若不戳破……
“阁老年事已高,眼力难免不济。”赵珏收回绢帛,语气转淡,“此事父皇自有圣断,今日不过告知诸位。宴席继续。”
他坐下,举杯邀饮。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只是笑容都僵在脸上。
云灼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这是给陆青川的暗号:准备。
地脉的异动,要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轩内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身。众人尚未察觉,陆青川已脸色一白——她掌心地脉种子疯狂示警,那十三道残魂的哀嚎,此刻响彻她识海!
古阵开始苏醒了……
林皓蹲在漱玉轩对面酒楼屋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轩内灯火。
陈断岳让他暗中保护赵清音出京,送到西漠边境就回。但他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二皇子那厮摆明要搞事,云灼和陆青川就两个人进宫,万一出点岔子,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于是他半道折返,在皇城猫了两天。白天在酒楼打杂,晚上蹲屋顶盯梢,倒也摸清了漱玉轩的护卫布防——明哨十六处,暗桩少说二十人,还有两队游骑在附近街巷巡逻,警惕得很。
“比黑风峡的蛛巢还难搞。”林皓啐掉草茎,正琢磨怎么混进去,街角忽然传来喧哗。
几个锦衣公子勾肩搭背晃过来,喝得醉醺醺的,手里还拎着酒壶。为首的公子哥一身华服,腰佩玉珏,走路时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哟,这、这不是漱玉轩吗?”公子哥大着舌头嚷嚷,“我爹今日就在里头赴宴!走,小爷带你们进去开开眼!”
身后几个跟班连忙奉承。守在轩外的侍卫上前拦阻,公子哥眼睛一瞪:“敢拦我?知道我爹是谁吗?户部侍郎!信不信明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侍卫面无表情:“殿下有令,无帖者不得入内。”
“帖?我爹的帖子不就是我的帖子?”公子哥伸手要推,侍卫纹丝不动。他恼了,抡起酒壶就要砸——
“砰!”酒壶在半空被一只大手攥住。
林皓不知何时从屋顶跃下,站在侍卫与公子哥中间。他比公子哥高半个头,一身粗布衣裳,肩上扛着用布裹着的重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这位爷,喝酒就好好喝,砸东西多浪费。”
公子哥一愣,随即暴怒:“哪来的泥腿子,也敢管小爷的事?给我打!”
几个跟班一拥而上。林皓笑容不变,单手拎着重刀,刀未出鞘,只以刀鞘横拍竖挡。只听“啪啪”几声闷响,几个跟班全趴地上了,捂着胳膊腿直哼哼。
公子哥酒醒了一半,指着林皓:“你、你敢动手?知道我爹……”
“知道,户部侍郎嘛。”林皓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也知道,你爹今晚根本没来赴宴——他被二皇子派去江南查盐税了,三日前出的京。”公子哥脸色煞白。
“所以,”林皓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他膝盖一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添乱。再闹,我让你爹回来时,直接去大牢里看你。”
公子哥屁滚尿流跑了,跟班们连滚爬起,眨眼间街面清净。
侍卫看向林皓,眼神复杂:“多谢壮士解围。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壮士还是……”
“我等人。”林皓扛着刀,重新跃上屋顶,身影没入夜色前,回头一笑,“放心,不给你们添麻烦。真要有麻烦,我比你们急。”
侍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摇摇头,重新站定。
屋顶上,林皓趴回原处,盯着漱玉轩。轩内灯火依旧通明,丝竹声隐约传来,一派祥和。
但他握刀的手,渐渐收紧。
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漱玉轩内,陆青川指尖抵着桌案,借木纹传导,将地脉感知延伸至地下十丈。
古阵已经完全苏醒了。
那是一座覆盖整个皇城地底的巨大阵法,此刻正以漱玉轩为中心,缓缓“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地脉灵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阵眼——那口黑色棺材所在之处。
棺材盖已移开大半,露出里面白衣金剑的身影。与陆青川在蚀骨荒原“看”到的不同,此刻这道身影周身缠满了暗红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地脉,随着灵力灌注,正一寸寸勒进他身躯。
十三道残魂的哀嚎达到顶点。陆青川“听”到它们在哭喊:
“锁断了……地脉要断了……”
“祂要出来了……快逃……”
“凌虚大人……救我……”
最后一声哭喊格外清晰,带着某种绝望的希冀。陆青川心头一紧——凌虚子的残魂,还有意识?
她看向云灼。云灼正垂眸喝茶,指尖在杯沿无意识画着圈,那是她们约定的暗号:稍安勿躁,等阵眼完全开启。
赵珏在主位谈笑风生,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地底异动。但他身侧那个黑袍老者——监察司副指挥使阴无咎,此刻正闭目凝神,袖中手指掐着某种法诀。每掐一次,地底锁链的勒紧速度就快一分。
他在操控阵法。
陆青川收回感知,掌心已全是冷汗。地脉源核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与阵眼的吸力产生某种对抗。但源核太弱,对抗不了整座古阵的抽取。
她必须进阵,在阵眼完全开启的瞬间,以源核为引,强行切断地脉连接。可阴无咎守在旁边,二皇子虎视眈眈,她如何脱身?
正思忖间,赵珏忽然举杯朝她走来。
“陆姑娘,”他笑容温和,“前日你说地脉感知偶有滞涩,可是修行遇了瓶颈?本王府中收有几卷前朝地脉论著,或可一观。”
这是要支开她,陆青川起身:“殿下厚意,青川愧领。只是今日宴席未散,离席恐失礼数。”
“无妨。”赵珏摆手,“在座都是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阴指挥使——”
阴无咎睁眼,眸光如毒蛇。
“你陪陆姑娘去藏书阁。前日收来的那卷《地脉疏要》,记得拿给姑娘瞧瞧。”
“是。”阴无咎躬身,转向陆青川,做了个“请”的手势。
退路被堵死了。陆青川看向云灼,云灼微微颔首。
“那便叨扰了。”陆青川垂眸,随阴无咎离席。
两人身影消失在轩外廊道。赵珏坐回主位,举杯邀饮,笑容更深。
云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漫开。
地底,锁链勒紧的声音,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