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在移动。

岩安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天花板角落里那个半透明的灰绿色眼球，缓缓地、无声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它的移动轨迹很诡异——不是直线，而是一种弧形的飘移，像是某种水母在深海中游动。

其他人还在低头看手机。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东西。

只有她。

岩安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不死心，再一次看向身边的林一奇。

“你……你看到那个了吗？”

“你又看到什么了？”林一奇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花板，“哪个？摄像头？”

“不是摄像头，是……”

岩安顿住了。

她该怎么说？

说她看到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眼睛？

说那只眼睛只有她能看见？

说她可能已经疯了？

“……算了。”她摇摇头，“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所以眼睛有点花。”

林一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

他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

【等待时间：14分钟07秒】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岩安扫了一眼，大概有三四十个人了。有些面孔她认识，是同一层楼的同事；有些她不认识，可能是其他部门的。

但他们的表情都差不多——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有人大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IT呢？IT部门的人呢？”

没有人应声。

“前台呢？保安呢？怎么一个工作人员都没有？”

岩安这才注意到——前台的位置空着。

保安的岗亭也空着。

整个大堂里，只有像他们一样收到那封裁员邮件的人。

没有HR。

没有IT。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岩安！林一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岩安转头，看到老张正朝他们走过来。

老张五十岁出头，微微发福，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赶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人——大卫和田惠子。

大卫比岩安大三岁，戴着黑框眼镜，表情淡漠，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组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平时话很少，但技术很强。

田惠子是组里最年轻的，二十四五岁，圆圆的脸，扎着马尾。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回事？”老张走到岩安面前，压低声音问，“脸色怎么这么差，不就是被裁了。小田是年纪小，你怎么也在揉眼睛？”

哪怕有点忌惮透顶的怪物，此刻岩安也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就不能是单纯揉眼睛……”

老张仔细打量了一下岩安，发现确实不是有难过要哭的趋势，也放下心来。

其实过去这十几年，他也算是见着这个姑娘一步步长大，还记得当年校招时，她还是在他的项目组实习，整个人都散发着朝阳的气息，是一个活泼的性子。只是后来被调去一个保密研究实验室，再次见到她就是五年前了，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沉稳了许多。刚来到他部门时，他还在跟她感概时间过得真快，但是岩安却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

后来老张才知道，原来那个保密研究实验室发生了算力过热导致的小型能源爆炸，而岩安就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这场意外，导致她遗失了很多记忆，包括刚进公司的实习期。

老张不放心又看了她一眼。他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被裁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但不难。对他最重要的，还是今年六月份，自己女儿就要参加高考。再怎么样，他都不想在此之间告诉家里人，自己没了工作。

“经理……”田惠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机上那个界面……什么传送中……什么评估周期……”

“不知道。”老张摇头，“我问了几个其他部门的人，他们也都收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系统bug吗？”林一奇问。

“不像。”大卫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卫推了推眼镜，眼神依然淡漠：“如果是bug，技术部门应该已经在修复了。”他转头看向四周，“你们注意到没有——整栋楼里，没有任何一个还在职的员工。”

“刚才我们就注意到了，”林一奇道：“现在大堂里连保洁都没有。很奇怪。”

“你们觉不觉得，这可能是……设计好的。”

设计好的。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设计好的？”林一奇皱眉，“谁设计的？设计这个来干什么？”

“不知道。”大卫摇头，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诡异的界面，“你们看”。

【员工人数：12】

“这个数字，刚好是我们组的人数。”

岩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他们组里确实是12个人。大部分人现在还在休假状态，并不在办公室。

但——“那其他部门呢？”她问，“他们的界面上也是他们的员工数吗？”

“不是。”老张说，“我刚才问了隔壁组的老王，他那边显示的是8，不是整组的人数。”

“8个人，刚好是他们组被裁的人数。”

岩安的后背开始发凉。

也就是说——这个系统，把所有被裁的人，按照原来的部门，统计到了这个「员工人数」。

然后呢？

然后要做什么？

“评估。”大卫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什么？”

“界面上写的——评估周期。”大卫指着屏幕，“我猜，接下来会有某种……评估。”

“评估什么？”田惠子的声音更颤了，“我们不是都被裁了吗？接下来不应该是HR的会吗？然后谈裁员礼包吗？”

“不知道。”大卫摇头，“但我总感觉情况有些不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什么最坏的心理准备？难道一分钱没有就要他们走人？岩安瞪大眼睛，此刻也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妄想出来的怪物，正在琢磨如果公司真的不打算赔钱裁员，那她要怎么留存证据然后找律师去起诉。

裁员可以！但礼包要大！道歉的诚意要够！

【等待时间：09分钟41秒】

倒计时还在跳动。

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人开始打电话，想联系家人，但电话怎么都打不出去。整个大楼像是开启了信号屏蔽器。

有人想离开大楼，但发现大门已经锁死了——从里面锁死的。

有人开始恐慌，大喊大叫，被旁边的人拉住。

“冷静！都冷静一下！”有人在喊。

但很少有人能冷静。

岩安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之中。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然后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

那只灰绿色的眼睛还在那里。

但现在——它不是一只了。

它变成了两只。

三只。

四只。

越来越多的眼睛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大堂上方。除了那只灰绿色的，其他都是血红色……

它们的形状都一样——没有眼眶，没有眼睑，只有赤裸裸的眼球，瞳孔垂直，虹膜蠕动。

它们在看——看着下方的每一个人。

岩安环顾四周，还是没有人抬头。还是没有人看到。

只有她。

为什么？

【等待时间：05分钟00秒】

五分钟。

只剩五分钟了。

“我受够了！这什么破系统！我不要评估了，早就想辞职躺平了！”

一个男人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朝大门的方向跑去。

他三十岁左右，穿着格子衬衫，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