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层楼空无一人。
新年后第一个工作日,早上八点半,按理说应该有几个早到的同事。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灯光全亮,空调运转,中央新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却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岩安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她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空了的咖啡杯、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植物。
咖啡杯是去年部门团建时发的周边,印着公司Logo和一行小字:Innovation Never Stops。
创新永不止步。
她每次看到这行字都想笑。
岩安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等待系统启动。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桌角的那盆多肉——叶片已经开始发黄,土壤干得裂开了缝。
她把目光收回屏幕,准备登录系统。
就在这时——“叮。”
邮件提示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
这声音在没有任何背景音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从她耳边直接敲进大脑。
岩安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盯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通知窗口,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重要的组内变更】
她盯着那行字。
两秒。
三秒。
五秒。
它没有消失。
不会吧?!这才新年第二天!
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
点击。
邮件展开。
“Dear all,
感谢大家在过去一年中的付出与贡献。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我们不得不对部分业务线进行优化整合。经过慎重考虑,以下岗位将受到影响……”
岩安的眼睛快速扫过前半段。
感谢——废话。
调整——废话。
优化——废话。
慎重——废话。
她的视线往下移,寻找关键词。
然后,她停住了。
在邮件的中间部分,有一个加粗的词。
裁撤。
岩安盯着那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她又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办公室依旧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岩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眼睛开始干涩发胀,喉咙发紧,口腔变干。
她伸手拿起咖啡杯,想喝一口水——杯子是空的,和她的心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却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某种信号。
岩安突然想起了昨晚的梦。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颗没有眼眶的眼球,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现在想起来,那个梦好像是某种预兆。
梦里的她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逼近。
而现在——她坐在这张工位上,盯着这封邮件,同样动弹不得。
被裁员的感觉,大概就像被那双眼睛盯上了一样。
你知道它要吞噬你,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岩安!你收到了吗?你收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岩安抬起头。
林一奇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回荡,比平时重了许多。眼镜被晃到鼻梁中间,他却来不及扶正。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左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跑到了她身后,看见了她正在发光的电脑屏幕。
那行几乎一模一样的邮件标题,静静地躺在那里。
【重要的组内变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看来,”林一奇先开口,“是我们整个组,都没了。”
整个组。十二个人。一个不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安慰什么?大家都被裁了,谁安慰谁?
林一奇站在她身边,肩膀微微下垂。他的眼镜还歪着,但他没有去扶。
他今年二十八岁,才从狗厂跳来公司才两年。
被裁对他的影响,比对她大得多。
就在这时,公司内部交流软件开始疯狂跳动。
有人在问“签证怎么办”,“年终奖还发吗”,“股票怎么处理”,“社保公积金什么时候停”。
提示音此起彼伏,像这一层楼里突然多出了几十个看不见的人,同时说话。
然后,一条消息被顶到了最上面。
发送者:老张。
@全体成员
各位,先稳住。被裁了不是世界末日。接下来有几件事大家要立刻做:
1、把能报销的福利都报完,羊毛能薅一根是一根
2、觉得精神状态不好的,立刻去看心理医生,开带签字的诊断报告,发邮件给HR,截图带时间戳,发到自己私人邮箱保存证据
林一奇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老张……”他喃喃道,“他也被裁了?”
岩安点了点头。
老张是这个部门的经理。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金融危机的时候,公司裁了15%的人,他没事。
前年业务收缩的时候,砍了好几个项目组,他还是没事。
今年——今年他终于有事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告诉大家去薅羊毛。
岩安盯着那条消息,心里直呼哇塞——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叮。”
老张又发来一条。
“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有空的到公司来一趟,老地方碰头,商量一下后续。”
林一奇看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怎么打算?”他问岩安。
“先去楼下咖啡台看看其他人还有谁在办公室。”岩安站起身。
“好,我跟你一起。”
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
走廊还是空荡荡的,脚步声还是回荡在四周。